第一章 死于良善
沈蘅蕪死的那天，桃花落了滿地。
她撞向陳家的土墻時，額骨碎裂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那年她嫁進來時，紅蓋頭被風吹落在地的聲響。
血順著墻縫滲進去，染紅了墻根下那叢她親手種的鳳仙花。
她倒在地上，目光渙散地望向遠處的鞭炮聲。陳家大門上貼著嶄新的喜字，紅得刺目。她那個把她典給城里周家做三年“典妻”的丈夫陳世安，正穿著大紅的新郎袍，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跨過門檻。
她的女兒，那個才兩歲半的囡囡，被周家主母命人用枕頭悶死了。理由是——“這孩子啼哭不止，擾得我頭疼。”
她的兒子，她拼了命生下的兒子，被周家記入族譜，從此姓周，不姓陳。她連最后一面都沒能見到。
她從周家回來的那天，走了整整三天的路，腳底磨得見了骨頭。她以為自己終于可以回家了。
陳母開門看見她，愣了一瞬，然后把門關上了。
隔著那扇薄薄的木門，她聽見婆婆說：“世安已經另娶了。你走吧，別來臟了人家的喜事。”
她跪在門口，從正午跪到黃昏，膝蓋磨出了血。
最后等來的是陳世安醉醺醺地從賭坊回來，看見她，一腳踹開：“喪門星！你怎么還沒死在周家？”
她抓住他的褲腿，聲音嘶啞：“你說典我去周家，是為了給娘治病。可娘好好的，你卻拿著那筆錢去賭了，對不對？”
陳世安沒有回答，只是用力甩開她的手，像甩開一塊粘在鞋底的爛泥。
她終于明白了。
從頭到尾，沒有什么“救命”。那場所謂的急病，不過是陳母精心編排的一場戲。典她的三十兩銀子，被陳世安拿去還了賭債。而她像個傻子一樣，懷著感恩戴德的心，替陳家去周家受盡了三年非人的折磨。
她沒有再哭。
她只是站起來，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她曾經以為是家的地方，然后一頭撞向了那堵她親手壘過的土墻。
血濺在嶄新的喜字上，紅得刺目。
陳家的新婦尖叫出聲，賓客們四散奔逃。
而沈蘅蕪在咽下最后一口氣之前，聽見了她的好婆婆對眾人說——
“晦氣的東西，死都不挑個好日子。活該她被典出去，活該她生不出兒子，活該——”
活該。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