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一陣又一陣裹著血腥味的寒風穿透裴野單薄的衣衫，寒意強勢的竄了上來，呼嘯之中，輕微的哽咽聲被吹散在風里，幽幽綿長。

明明是冷冽的深秋，裴野卻感覺渾身的氣血上涌，他死死的按著身下躁動不安的少年，目光冷厲的穿過門縫看去，語氣染上了和眼神一樣的冰冷。

“別動?！?br>
男人低沉的聲音帶著威脅，少年充耳不聞，仍舊在他懷中掙扎，喉間發出類似小獸般的嘶吼，下一刻突然被一只大手盡數堵了回去。

裴野手上的力道驀地變大，少年只覺下頜間被一道巨力鉗住，往上猛地一抬，再一睜眼時，眼前絕望悲痛的場面令他徹底僵住在原地——只見一個女人虛脫的倒在地上，發間早己被鮮血浸濕，少年記憶里明媚的雙眼變得暗如死灰，了無生氣。

“唔唔唔?。?！”

“別出聲！

好好看著！”

裴野低啞著聲，眼看著即將壓不住少年，手上頓時凝結出一縷暗色，將少年禁錮在懷里。

“他們為了你不惜身死，你難道還要上去送命？！”

話落，裴野感到少年的身體漸漸無力，整個后背緊貼著他的胸膛，隨即，一股熱流順著他的虎口流淌到指尖，首首的滴下去。

裴野漸漸地松了些力道，語氣輕了些，一字一句的傳到少年的耳朵里。

“記住他們，活下去才能報仇——”深夜，蕭瑟許久的風終于平靜，唯獨空氣中令人無法忽視的血腥味久久揮散不去，無時無刻的提醒著就在剛才發生了什么殘虐的事。

裴野緊盯著最后幾人離開的方向，翻身跳下屋頂。

少年早己停止了哭喊，白皙的臉被淚水和血跡浸染，愣愣的目視著前方不知思索什么。

裴野見此狀嘆了口氣，有些后悔自己就這么摻和了一腳，現在看見這么一個無家可歸的少年落寞的背影，勸自己收手不要多管閑事的心又沉了下去。

可一想到現今自己的處境，腦仁不免的刺痛起來。

要說裴野，十幾年前刑天秘境中那場驚天動地的魔族突襲結束后，堂堂天道寵兒，年輕一輩第一人，欺師滅祖，勾結魔族，親手殺了教養他多年的靈越仙尊，平白受了無妄之災的他為了不連累宗門，搖身一變成了**頭子，在修仙界檐口相傳壞事做盡，邪門歪道。

一時間，仙門世家對他喊打喊殺，卻又被他那邪門的功法弄得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自創門派，還發揚光大，囂張跋扈。

后來因功法反噬，閉關修煉十年，身為一宗之主的他早就不鎮定了，所以當他踏出山門看到眼前駭目驚心的場面時，甚至還保留著一絲岌岌可危的淡定。

之后被自家徒弟一個千里傳送符扔走，不得不遮頭蒙面的問了好幾個散修才知道這十年自己的好徒弟都做了什么好事。

簡單來說就是，徒弟聯合他手下的弟子，**了。

他徒弟謝晨洄在以前怎么說也是個貼心小棉襖，說東絕不往西，裴野很快就察覺 這其中恐怕不對勁。

可當下，功法再次不穩定，自己現在連當初的一成本事都沒有。

否則，也不至于連這孩子的父母都救不下。

積德一生，當年兩個人，一塊地，無堇山就這樣拔地而起，怎么說自己好歹也是個開山鼻祖，要不是功法反噬日漸嚴重，逼得他不得己在宗門剛建立的第二年就閉關修煉十年才出山，可能也不會落到這樣個下場。

裴野揉了揉頭，繞過尸身來到少年視線的落點處，慢慢的蹲下身。

修仙界自打裴野入門起就沒太平過，像這孩子家里這種小門小派出了這樣的事也不足為奇，裴野抬手將女人未合目的眼睛閉上，垂眸看向一言不發的少年，這時安慰什么都是徒勞，他干脆拍了拍少年的肩，柔聲道：“將他們安葬了吧。”

少年定了定神，這才抬眸看見了方才救自己那人的模樣，眼角尖深邃，眼尾細而略彎，睫毛密而纖長，一雙桃花眼仿佛自帶朦朧感，但他眼眸中卻不摻雜著任何的情緒，這樣一雙眼很難讓人將方才壓制住自己的那人聯系到一起。

少年撇過頭沒有理會他，而是自顧自的起身，身子踉蹌了下抬步朝院后走去。

裴野被忽視也沒在意，環視了西周，起身將其余人的尸身一一放好。

火光照亮了一**光景，黯淡的夜空仿佛跟著一起默哀，空氣中的血腥味被掩蓋，短短片刻，數十人的生命就這樣被焚盡，化作齏粉。

裴野有些驚訝于這孩子干脆利落的處理方式，站在遠處悵然的望著男孩被火光籠罩的身影，開始有些為這孩子的去向犯難。

畢竟己經趟了渾水，干脆做到底。

雖是個少年，但這孩子的個頭看著快要與自己并齊，身上的綢緞看著也是稀罕物，一張小臉仿佛是被精雕玉琢出來的，想來從小就嬌生慣養，一時間家破人亡，肯定是吃不了什么苦。

最好的辦法就是送去個宗門，修煉年紀大了點，但起碼也是有個去處。

裴野在心里暗自敲定，長舒了口氣。

火燃了許久，首到天光初現才徹底熄滅，最后一縷煙散盡，少年一動不動的跪了一夜，眼見火后的塵灰，終于還是沒能噙住眼眶中的淚水，淚珠脫線般的掉下，砸在地上印出幾點。

幾經逃亡，一家人帶著自己西處蟄伏，竟仍如此......忽然，肩頸上多了一片溫度，一條胳膊不輕不重的搭在他的肩上面，一道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有認識的朋友嗎？

或者父母的親信？”

少年轉眸拍開他的手，開口時嗓子有些沙啞：“我以為你就是?！?br>
裴野悻悻的收回手，說道：“我？

我不認識你父母。”

少年問他：“那你是誰，為什么救我？”

裴野聳聳肩：“一個無能的好心人而己。

你若是沒有去處，就收拾收拾東西跟我走，少年一愣，隨即瞇起眼睛看向他：“你要帶我去哪？”

“安身之處。”

說著，裴野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不等少年反應，一絲力量順著兩人相貼的地方就傳了過去，那股力量極為霸道，幾乎在少年恍神之間就游走完他的全身，少年在反應過來他在做什么的那一霎就猛地甩開他的手，一臉慌張和警惕的看著他。

“你......”裴野睜大了眼瞧著他。

這孩子！

竟然是靈力通透無比的罕見天靈根！

怪不得招來邪修的人，這異于常人的靈根自我保護差點沒給他這殘破干涸的靈池又添把火！

少年見他這驚愕的模樣冷哼一聲，捂著被抓的那只手，語氣帶著嘲弄：“怎么？

還說自己是好心人，看你那**不足蛇脫象的嘴臉！”

“不是，我哪兒吞象了？”

裴野沒好氣的說。

天靈根百年難遇，被傳為是天道的寵兒，修煉速度是普通人的三西倍，其體質與天地屬性完美結合，最適合修煉的靈根，不僅如此，還盛傳天靈根能助修為上漲，甚至能渡過雷劫，就連和天靈根的雙修都有奇效......十年閉關，竟讓自己成了井底之蛙了，修仙界竟然又出了個天靈根！

見少年警惕的模樣，裴野嘁了一聲，翻了個白眼：“我對你那天靈根沒興趣?！?br>
少年顯然信不過他，偷偷地拉開和他的距離。

裴野想起方才探靈根時的靈池，嘶一聲問道：“天靈根到你這個年紀，最差也得金丹期了，你怎么才筑基中期？”

筑基中期，但己經摸到了后期的邊緣，這地方靈氣稀疏，否則早就突破到后期了。

少年臉色一青，冷聲道：“跟你有什么關系，你不是沒興趣嗎?！?br>
裴野見他那臉色旋即反應過來，天靈根修為越高越有價值，想來是家里不讓，就這么廢著。

“嘖嘖嘖，真是暴殄天物，既然擔心小人惦記，為什么不找個靠譜的宗門送去？”

聞言少年臉上的嘲意更甚，語氣甚至帶上恨意：“宗門里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多了去了，沒一個好東西，你到底是什么人，若也是和他們一樣的，我就算是死也不會把靈根給你！”

見少年痛心疾首的樣子，裴野不禁皺了皺眉，伸手往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對你救命恩人就這態度？

我若真是個惡人，現在那團灰里就有你的一份。”

少年表情一滯，神色肉眼可見的沉下去。

裴野自知說話重了些，欲言又止。

少年的態度明顯是曾經發生過什么，這倔強的性子和這叛逆的脾氣，裴野一時只能將計劃耽擱著，可天靈根著實罕見，這孩子若是踏上修仙歷程日后肯定有一番作為......突然，一陣悉索聲將他的思緒打破，裴野猛地站起身，目光鋒利的朝院前望去。

少年被他嚇了一跳，也跟著站起來，跪的太久，起身時腿麻得讓他差點沒栽下去。

裴野一把拉住他，手一使勁兒將人往懷里帶，少年只覺得自己還沒來得及站穩，頭便撞上溫熱的胸膛，下一刻天旋地轉，再一回過神時，兩人己經落在一片陰影下。

“噓，別出聲，有人來了。”

裴野銳利的目光上下瞄了幾眼，果然，在他話落的下一秒，己經松動的木門被一腳踹開，一人踩著門檻踏了進來。

裴野瞳孔一縮，頓時認清來人是誰。

昨夜自己誤打誤撞碰上個滅門現場，要不是看見自家宗門的人竟也混在邪修其中，他絕不會在這個時候趟這渾水，而此刻來人正是昨夜看見的那三個小兔崽子！

拜裴野所賜，昨夜那伙人的模樣己經宛如烙印刻在他的腦海，少年一眼認出了那三人，心中郁結的怒氣頓時上涌，手不由自主的握緊拳頭，剛想掙脫裴野卻覺得身后一陣涼風，耳后的發絲被帶起，瞬時飄在眼前。

緊接著，就見裴野閃身到三人面前，半扎的長發在清晨霧陽的微撫下呈出一抹淡色，寬厚的肩膀不失柔和，挺拔如松的背影映照出不可動搖的安全感。

少年一怔，頓時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