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行與入世------------------------------------------,清晨。,武陵山脈的輪廓在乳白色的水汽中若隱若現。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燃燒后的煤渣味,以及遠處沅水支流特有的腥氣。這是湘西山區特有的味道,混合著貧窮與生機,腐朽與希望。,手里提著一個半舊的綠色帆布包。這是大哥李青山幾年前用過的高中書包,邊角已經磨出了白線,但洗得很干凈。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下,父親李根生正蹲在地上,默默地往一個竹編背簍里裝東西。“多帶點**,能放,錢省著點花。”父親的聲音低沉,帶著常年抽旱煙的沙啞。他從屋檐下取下一串風干的紅褐色**,那是去年冬天自家殺的年豬,用松柏枝熏了整整一個月,散發著獨特的煙熏香。“爸,不用,學校有食堂。”李青云走過去,想接過背簍。“食堂那是給有錢人家孩子吃的。”父親沒松手,又從角落里挖出兩罐酸蘿卜干,用油紙仔細包好,“這是**親手腌的,開胃。要是錢不夠了,就吃點這個,別餓著身子。”,心里微微一酸。重生前,他直到父親去世都沒能好好盡孝。這一世,雖然選擇了讀書這條路,但家里的負擔確實重了。舅舅那一千塊錢,對于這個山區農民家庭來說,無異于掏空家底,也是一筆沉甸甸的人情債。“爸,錢我會還的。”李青云再次強調,“舅舅那是****。你舅舅那是看在你聰明的份上。”父親終于抬起頭,眼神復雜,“國棟雖然現在當了副縣長,忙,但心里還是有這個家。你去了學校,努力學習。咱家情況不好,凡事多靠自己。記住,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哪怕是親舅舅。”,大哥李青山從屋里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跨欄背心,手里拿著兩個煮雞蛋,塞進李青云的口袋里。“老二,到了外面,別太老實。”李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要是有人欺負你,就給家里寫信。雖然大哥沒啥出息,打架沒慫過。”。李青山比他大三歲,初中畢業就輟學了,一直在家里幫襯。在這個山區家庭里,長子往往承擔著更多的責任,卻也更容易被忽視。看著弟弟要去讀大學,大哥心里難免五味雜陳。既有驕傲,也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失落。“大哥,家里的事,你多擔待。”李青云握住大哥的手,掌心粗糙。,隨即笑道:“行,好好讀你的書就行。家里的事,自有我來操心。”,提起帆布包,走到院門口。父親跟在身后,一直送到了村口的槐樹下。母親站在門口,用手背抹著眼睛,沒敢過來,怕一過來就忍不住哭出聲留住兒子。
“走吧。”父親揮了揮手,轉身往回走,背影有些佝僂,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李青云深吸一口氣,轉身踏上了那條通往外界的土路。身后是生養他的土地,前方是未知的激流。
……
溆水縣火車站是1972年才通車的,隸屬于廣鐵云系客運段的一個小站。還不如其下轄矮莊鎮站停的車多。
站臺上人頭攢動,今年是個特殊的年份,云溪地區剛剛正式撤地設市,成了云溪市。這意味著更多的資源傾斜,更大的城市格局。
李青云攥著那張硬座火車票,隨著人流登上了前往云溪的綠皮火車。
車廂里已經坐滿了人,過道里也堆滿了行李。空氣里混合著汗味、煙味、腌菜味,還有湘西特有的辣椒味。火車緩緩啟動,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聲,像是時代的鼓點。
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一個靠窗的位置。對面坐著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正捧著一本英文書在看。女孩皮膚白皙,氣質清冷,與周圍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
察覺到李青云的目光,她抬起頭,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又繼續看書。
李青云坐下,將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他注意到女孩書封面上寫著"Finance"(金融)。
“也是云溪大學?”李青云試探著問了一句,用的是普通話,但帶著一點湘音。
女孩合上書,微微一笑,口音卻是標準的官話:“嗯,商科二年級。你呢?”
“法律系一年級。”李青云如實回答。
“法律系?”女孩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法律系可是熱門。今年剛獲批招收法律本科。你是本科生?”
“不是的,大專,自費的。”李青云坦然道。
女孩微微一怔,隨即流露出幾分笑容:“大律師,可以啊。敢選這條路,很有勇氣。”
“總得有人走難走的路。”李青云笑了笑,看向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巒。
女孩愣了一下,她伸出右手:“我叫周元,很高興認識大律師。”
“李青云。”李青云握住那只手,掌心微涼,卻很有力。
這一刻,李青云并不知道,這個偶然相遇的女孩,將成為他未來仕途上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他相伴一生的伴侶。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開始悄然轉動。
火車一路向西南方向,穿越山川河流。車廂里擁擠不堪,過道里都坐滿了人。
李青云卻毫無困意。云看向窗外。
他知道,自己正駛向一個充滿機遇與挑戰的時代。這個時代,野蠻生長,魚龍混雜。有人一夜暴富,有人鋃鐺入獄。
而他,要做那個在激流中掌舵的人。
“同志,借過一下。”
一個聲音打斷了李青云的思緒。他睜開眼,只見一個穿著夾克衫的中年男人正費力地拖著兩個大編織袋往過道里擠。編織袋里似乎裝著什么重物,沉甸甸的。男人皮膚黝黑,說話帶著濃重的湘中口音。
“麻煩讓讓。”中年男人滿頭大汗,語氣有些急躁。
李青云站起身,側身讓開。中年男人剛走過去,突然腳下一滑,其中一個小編織袋散開了,里面滾落出上百個塑料打火機。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驚呼聲。
“哎呀,這可是易碎、易燃品!”中年男人慌忙蹲下身去撿。
李青云目光一掃,發現這些打火機做工粗糙,沒有商標,顯然是地下作坊生產的劣質產品。在1986年,打火機還是緊俏貨,但這種三無產品存在極大的安全隱患。尤其是在火車上,一旦爆炸起火,引起**踩踏,那后果不堪設想。
“大哥,你這打火機哪進的貨?”李青云蹲下身,幫忙撿了幾個,隨口問道。
中年男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問這個干嘛?自家親戚廠里做的。”
“小心點,打火機,容易漏氣爆炸。
中年男人臉色一變,站起身來,語氣不善:“小子,你懂什么?別烏鴉嘴。這可是要運到湘西去賣大錢的。那邊缺貨,一個能賺五毛。”
說完,他不再理會李青云,匆匆將打火機塞回袋子里,擠到了車廂連接處。
周元在一旁看著,輕聲道:“這種人,勸不住的。利益面前,安全算什么。現在鐵路沿線很多這種倒爺,沿著鐵路線跑生意。”
李青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深邃:“現在不算,遲早要算。
周元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你好像很有經驗?”
“感覺。”
火車繼續前行,穿越隧道時,車廂里瞬間漆黑一片,隨即又恢復光明。
幾個小時,火車抵達云溪市。
走出火車站,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云溪市比溆水縣繁華得多,因為剛撤地設市,到處都在搞建設,腳手架林立,街道上也多了不少個體戶擺攤叫賣。沅江就在城市邊緣流過,江水渾濁,船來船往。
“云溪大學在那邊,有校車接。”周元指了指不遠處的牌子,“一起走嗎?”
“好。”李青云點點頭。
在校車上,李青云遇到了不少新生。大家互相交談著,有的興奮,有的忐忑。
抵達學校后,**入學手續的人排起了長龍。云溪大學法律系的大樓前,掛著一幅紅底黃字的**:“祝賀法律系首屆普通本科班正式招生”。
李青云排隊交費時,聽到前面幾個統招生在議論。
“聽說了嗎?今年咱們系可是上了一個臺階,開始招本科了。”
安排好宿舍后,李青云走到窗前,看著校園里郁郁蔥蔥的梧桐樹,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這就是他未來三年戰斗的地方。
晚上,新生開學典禮在大禮堂舉行。校長在臺上**澎湃地講話,強**育**的重要性,特別提到了云溪撤地設市后對人才的渴望。李青云坐在臺下,聽著那些宏大的詞匯,腦海中卻在思考具體的落地路徑。
**不是一句**,而是無數個體命運的轉折。
典禮結束后,人群涌出禮堂,返回宿舍。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云溪大學的校園里。遠處的教學樓燈火通明,那是圖書館的方向。
李青云知道,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戰場。
1986 年的夏天,注定不平凡。而對于李青云來說,這僅僅是個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