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井邊磨刀人
我來北大荒第一天，就知道知青點有個怪人。

他每夜丑時必蹲在井邊磨刀，磨了整整四年。老知青說：“別問，問就是他心里有恨，刀還沒磨快。”

直到我在后山挖出那具白骨。

它手里攥著張1970年的合影——中間那個笑容燦爛的年輕人，和井邊磨刀的他，長得一模一樣。

卡車的轟鳴是在傍晚時分停下的。

林晚從帆布篷里探出頭時，先看見的不是人，是漫天漫地、撕棉扯絮般的白。雪下瘋了，把天地間所有的顏色都吞進肚里，只剩一種渾渾噩噩的灰白。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像細碎的針，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那件從家里帶來的藏藍色棉襖立刻灌進一股凜冽的寒氣。

“到了！”司機老楊跳下車，靴子踩進半尺深的雪里，發出“咯吱”一聲悶響。

這就是***生產建設兵團三連。林晚瞇起眼望去，幾排低矮的土坯房趴在雪地里，屋頂的茅草被雪壓得沉甸甸的，煙囪冒著斷斷續續的青煙，很快就被風撕碎了。遠處是望不到頭的白樺林，光禿禿的枝椏伸向鉛灰色的天空，像無數只瘦骨嶙峋的手。

“新來的知青，女同志住東頭第三間！”一個披著軍大衣的中年男人站在房檐下喊，他是連長，嗓門大得能震落屋檐的冰溜子。

林晚拎著帆布行李箱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箱子不重，里面只有兩身換洗衣服、一本紅寶書、母親偷偷塞進去的一小包紅糖。可雪太厚了，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雪窩里***，沒走多遠就喘得厲害，白氣在眼前一團團地散開。

經過最西頭那間屋子時，她無意中瞥了一眼。

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冰花，但靠下的一角被人擦出了一小塊明凈。就在那塊明凈后面，有張臉。

是個年輕男人，很瘦，顴骨凸出，臉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他正靜靜看著窗外，眼神空茫茫的，沒有焦點，像在看雪，又像什么也沒看。林晚經過時，他的眼珠極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從漫天風雪移到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開了。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落在肩頭即刻化掉的雪，可林晚莫名打了個寒顫。

“那是陳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