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神暫棲，凡居寒香------------------------------------------，江城的雪終于小了一些。，融成細(xì)小的水珠，順著燈罩邊緣緩緩滑落，在地面砸開一圈淺淺的濕痕。，沒有電梯，樓道聲控?zé)魰r好時壞，走一步亮一下，昏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手心依舊沁著薄汗，每一步都輕得小心翼翼，仿佛怕驚擾了什么。，始終保持著半步距離，白衣纖塵不染，明明是從畫里走出來的梅花神，走在這充滿煙火氣的舊樓道里，卻沒有半分違和，只像一抹落進(jìn)人間的寒雪，安靜、孤冷，卻不刺眼。，指尖微微發(fā)顫，試了兩次才對準(zhǔn)鎖孔。。，她推開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門。“我……我家有點小，你別介意。”，有些局促地讓凌徹進(jìn)來。，裝修簡單，家具老舊，卻收拾得格外干凈。墻邊堆著一摞畫紙，桌上放著未干的畫筆，沙發(fā)上搭著一條淺灰色毛毯，處處都是屬于年輕女孩的柔軟氣息。，這里渺小、簡陋、甚至稱得上局促。，卻微微頓住了腳步。。，在凡世輪回邊緣游蕩，見過枯淵的漆黑，見過花庭的崩塌，見過生靈凋零的絕望，卻從未見過這樣……溫暖而真實的地方。
有燈光，有溫度，有淡淡的顏料香氣，還有眼前這個，會緊張、會局促、會擔(dān)心他“介意”的少女。
“無妨。”
他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比窗外的雪還要輕。
蘇晚松了口氣，連忙把沙發(fā)上的毛毯抱到一邊，又把唯一的暖水袋充上電。
“你……你坐吧，沙發(fā)還算軟。”
凌徹點點頭，依言坐下。
他身姿挺直，即便落在凡人布藝沙發(fā)上，依舊如寒梅立雪，自帶一股清貴姿態(tài)。只是坐下的剎那，他眉峰幾不**地蹙了一下，周身淡金色的靈光又黯淡了幾分。
神魂受損帶來的虛弱，如同附骨之疽，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他的力量。
蘇晚看在眼里，心悄悄揪了一下。
她端來一杯剛燒好的熱水，遞到他面前：“喝點熱水吧……我這里沒有能療傷的東西，只能先暖暖身子。”
凌徹抬眸看她。
少女穿著寬松的米色羽絨服，臉頰因為暖氣和緊張泛著淺紅，眼睛干凈得像初雪，沒有半分懼怕，只有純粹的擔(dān)憂。
他沉默接過水杯。
指尖觸到溫?zé)岬谋冢还晌⑷醯呐忭樦つw蔓延開來。
這是凡世的溫度。
是他失去了三百年的東西。
“你不用這般小心。”他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疏離，“我不會傷你。”
“我知道。”蘇晚脫口而出。
說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明幾個小時前，這個人還是畫中虛影，明明他一出現(xiàn)就引來怪物廝殺，明明他說的一切都顛覆了她二十年來的認(rèn)知……可她就是打心底里相信，他不會傷害她。
這種信任，毫無來由，卻根深蒂固。
凌徹看著她，冰藍(lán)色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你不好奇？”他問。
“好奇什么？”
“好奇花庭，好奇枯淵，好奇你是誰，好奇我為何會從畫里出來。”
蘇晚在他對面的小凳子上坐下，雙手抱著膝蓋，輕輕“嗯”了一聲。
“好奇。”她抬頭，眼睛亮亮的，“但我不急，你可以慢慢說。”
她不是那種追根究底的性格，更何況，今晚發(fā)生的一切已經(jīng)超出了大腦承載極限，她需要一點時間，一點點消化這個荒誕又真實的***。
凌徹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聲音低沉，像雪落無聲，一點點鋪開那段塵封三百年的歷史。
“九天之上，曾有花庭，由十二花神鎮(zhèn)守，執(zhí)掌人間四季、生機(jī)、氣運與眾生情劫。”
“我是凌徹，梅花神，主冬雪、傲骨、堅守。”
“三百年前，枯淵自混沌深淵出世，以吞噬生機(jī)、泯滅靈識為食，妄圖覆滅三界。花庭一戰(zhàn)，花庭崩塌，結(jié)界破碎，十二花神神力散盡，被迫自碎神魂，墮入凡世輪回，抹去神格記憶，淪為凡人。”
他說到這里，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而你，是花庭靈主。”
“當(dāng)年為封印枯淵主力，你以身祭陣，魂魄碎裂，一縷墜入輪回，歷經(jīng)三百年，才重臨人間。”
“你體內(nèi)的花神引，是喚醒所有花神的唯一鑰匙，也是枯淵最想得到的東西。”
蘇晚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驚呼。
窗外的雪還在落，屋內(nèi)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和熱水杯微微散發(fā)的白氣。
她慢慢消化著那些遙遠(yuǎn)又陌生的詞匯。
花庭，靈主，十二花神，枯淵，祭陣，三百年……
原來她不是普通女孩。
原來她的命，從一開始就和一群神仙綁在一起。
原來最近那些離奇的植物枯萎、老人衰竭、黑霧襲人，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現(xiàn)象，而是世界即將崩塌的前兆。
“所以……”蘇晚輕輕開口，聲音有些輕，卻很穩(wěn)，“如果我不喚醒你們，人間就會慢慢枯死，對嗎？”
“是。”凌徹沒有隱瞞。
“枯淵的爪牙已經(jīng)遍布人間，蝕靈使只是最低階的存在。再過不久，連凡人都會被直接吞噬生機(jī)，到那時，一切都晚了。”
蘇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就是這根手指，劃破皮膚，滴出一滴血，喚醒了這位梅花神。
也是這根手指，在剛才危急時刻，爆發(fā)出了能支撐神的力量。
她只是一個想安安穩(wěn)穩(wěn)畫畫的普通人。
可現(xiàn)在，整個世界的生機(jī)，好像都系在她身上。
換做以前，她一定會害怕，會退縮，會哭鼻子。
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重傷虛弱、卻依舊強撐著守護(hù)她的梅花神，她心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輕、卻很堅定的念頭。
她不能逃。
“那我?guī)湍恪！?br>她抬起頭，笑得很輕，卻很亮。
“我?guī)湍沭B(yǎng)魂，幫你找其他花神，幫你把花庭重新拼起來。”
凌徹怔住。
冰藍(lán)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少女小小的身影。
三百年前，她站在崩塌的花庭中央，也是這樣，明明渾身是傷，卻笑得堅定，義無反顧撲向祭陣。
三百年后，她墮入凡世，沒了神力，沒了記憶，依舊是這般選擇。
刻在靈魂里的東西，果然永遠(yuǎn)不會變。
“好。”他輕輕應(yīng)下。
只一個字，卻重逾千斤。
蘇晚笑了笑，又想起一件事：“那你接下來要怎么做？一直待在我這里嗎？”
“我神魂破碎，需持續(xù)依靠花神引溫養(yǎng)，不可離你太遠(yuǎn)。”凌徹道，“暫居你這里，是最穩(wěn)妥之法。”
“那……那你平時要做什么？”她有些好奇，“神仙也要睡覺嗎？也要吃飯嗎？”
凌徹沉默一瞬。
“神無需凡俗作息，但我如今神力殘缺，需靜坐調(diào)息。至于食物……”他頓了頓，“凡俗五谷，對我無用。”
蘇晚“哦”了一聲，眼睛卻悄悄亮了亮。
不用吃飯，不用占地方，不用麻煩照顧……這簡直是完美室友啊！
當(dāng)然，她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說出來。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jī)突然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本地新聞推送。
突發(fā)：江城大學(xué)藝術(shù)樓發(fā)生大規(guī)模植物枯死事件，原因不明，校方已封閉現(xiàn)場
新聞配圖里，往日生機(jī)勃勃的藝術(shù)樓花壇，此刻一片焦黑，草木化為灰燼，連墻面都透著一股詭異的暗沉，和畫室里被黑霧侵蝕的模樣一模一樣。
蘇晚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下去。
凌徹的目光也落在手機(jī)屏幕上，冰藍(lán)色的眸子里，緩緩覆上一層寒意。
“是蝕靈使的余孽。”他淡淡道，“它逃回黑霧中，開始報復(fù)性吞噬生機(jī)。”
“那它還會來嗎？”蘇晚輕聲問。
“會。”凌徹抬眸，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三日之內(nèi)，必會再來。”
而且下一次，來的絕不會是一只簡單的蝕靈使。
蘇晚握緊了手指。
她知道，平靜的日子真的結(jié)束了。
她看向凌徹。
男人坐在沙發(fā)上，閉目調(diào)息，白衣垂落，周身散發(fā)著淡淡的寒香，像一枝不會枯萎的梅。
明明是需要被保護(hù)的殘魂，卻偏偏讓人覺得，只要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蘇晚輕輕嘆了口氣，抱起一旁的抱枕。
“那這幾天，我請假陪你調(diào)養(yǎng)。”
“等你好一點，我們再一起去找下一位花神。”
凌徹沒有睜眼，卻輕輕“嗯”了一聲。
屋內(nèi)重新恢復(fù)安靜。
夜越來越深，雪漸漸停了，天邊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老舊小區(qū)里傳來早起居民的咳嗽聲、腳步聲、關(guān)門聲，人間煙火氣一點點蘇醒。
沒有人知道，在這間小小的出租屋里，住著一位從九天墜落的梅花神。
沒有人知道，那個普通的美院女孩，身上背負(fù)著拯救三界的命運。
更沒有人知道。
一場**三百年的棋局，才剛剛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