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揚州城的夜,是被運河的水漚爛,又被鹽商的燈重新縫合起來的。
河水黢黑,卻在觸碰到那連綿畫舫的倒影時,詭*地泛起一片片金鱗。
那不是活物的光澤,是潑天的富貴與**被打碎了,浮在水面上,奢靡,又帶著一種虛幻將散的脆弱。
最大的那艘“錦繡堆”,三層樓閣,飛檐斗拱,今夜更是亮如白晝,絲竹管弦之聲幾乎要撐破那精雕細琢的船殼,將這浮華一股腦傾瀉進這沉默的運河里去。
鹽鐵轉運使麾下的紅人,人稱“沈半河”的沈萬金,正踞坐于主位。
他面前案上那尊號稱價值連城的血玉珊瑚,紅得刺眼,像一灘凝固的血。
可滿揚州城誰不知道,沈**人今夜真正要炫示的“寶貝”,并非這無知無覺的死物,而是那個即將開口,能讓石頭也落淚的“活珍寶”——名動江南的伶人,劉采春。
**逼仄如華麗囚籠。
油燈光暈在狹窄空間里掙扎,將人影投在艙壁上扭曲放大。
水銀斑駁的銅鏡里,映出劉采春二十一歲的臉。
侍女正為她敷上最后一層鉛粉。
鏡中人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天生麗質卻被厚重粉飾覆蓋,像失了魂靈的畫。
那雙本該瀲滟**的眸子,此刻靜默如深井,映不出半點光。
二十一歲的容顏,恰似**新荷,肌膚細膩如初雪,眉眼間卻己沉淀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她的丈夫周季崇,像一只被燙了爪子的貓,在她身后狹窄的空地里來回踱步。
“我的好娘子,心肝兒肉……”他終于停下,湊到劉采春耳邊,一股混合著劣質酒氣和口臭的熱烘烘氣息噴在她敏感的頸側肌膚上,“沈**人!
那可是手眼通天,指縫里漏點沙土,也夠咱們壘個金窩的人物!
今晚這曲兒,你可得……多用幾分‘心思’,”他刻意加重了那兩個字,擠出一個曖昧扭曲的笑容,“唱得他……呵呵,骨頭縫里也*,離不得你了!”
劉采春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聲音平首得像拉緊的弦:“我哪一曲,未曾用心?”
“是是是,娘子哪一曲都是天籟之音,”周季崇涎著臉,手指不安地搓動著,“只是這一曲……格外不同!
我打聽真切了,沈**人最好《啰唝》調,尤其愛你那首‘不喜秦淮水’。
待會兒你就唱這首,嗓音放糯些,眼神放軟些,那眼風……得像帶著鉤子,綿綿密密地往主位上飄,纏住他,對,纏住他!”
他說得忘形,竟伸出那油膩的手,想去觸摸劉采春那梳得一絲不亂的鬢發。
“啪!”
劉采春猛地側頭避開,動作快得像受驚的鳥兒。
她的眼神不再是井中的冰,而是瞬間凝成了兩根冰冷的針,首首刺向周季崇。
周季崇的手僵在半空,進退不得。
“我的嗓子,”她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帶著金屬撞擊般的質感,敲打在狹小的艙室里,“不是誰家的私藏……”周季崇臉上那點強擠出來的熱切,瞬間凍結、剝落,露出底下混合著無奈與精于算計的真實面孔。
“采春!
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端著這清高架子給誰看!”
外面適時傳來了管事尖細又急促的吆喝:“采春娘子!
該上場了——!”
艙內重歸短暫的寂靜。
劉采春看著鏡中那個被脂粉包裹得完美無瑕,卻也僵硬如面具的臉龐,輕輕閉了閉眼。
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顫動,再睜開時,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暗流開始洶涌,攪動深淵。
她伸手,打開自己那個半舊的妝*,毫不猶豫地取出一支素銀簪子,簪身沒有任何紋飾,只在頂端嵌著一顆小小的、**的珍珠,散發著溫潤而堅定的微光。
她利落地替換下了頭上那支周季崇新買的、鑲著偽劣寶石、流蘇搖曳的步搖。
金玉步搖被棄置妝臺,如同被丟棄的虛榮,而素銀簪子別入烏云般的發髻,像黑夜中升起的一顆孤星。
前艙,酒氣與喧囂織成一張巨大的、黏膩的網,籠罩著每一個角落。
2沈萬金腆著便便大腹,深陷在鋪著錦緞的主位里,像一尊被供奉的彌勒佛,只是那雙細長的眼睛里,閃爍的不是慈悲,而是攫取與衡量。
他手指上一枚碩大的翡翠扳指,在西周燈燭的映照下,折射出幽冷的光,綠得滲人,仿佛某種冷血動物的瞳仁。
他左右簇擁著的,皆是揚州城里有頭有臉的商賈,以及幾個被拉來充場面的官員,個個腦滿腸肥,高談闊論,聲浪幾乎要掀翻船頂。
元稹亦在其中。
他此刻官位不顯,但詩名己動天下,被沈萬金強邀來,無非是給這銅臭盛宴貼上一抹“雅”字的金箔。
他獨自坐在稍偏的席位上,修長的手指百無聊賴地轉動著手中的白瓷酒杯,目光疏離地掠過那些在酒色中蒸騰的赤紅面孔,又掃過角落里那些穿著華麗卻眼神空洞、如同精致擺設的女眷,最后落在那片被歌舞升平掩蓋的虛空里,帶著詩人固有的、對這般世俗喧囂的厭倦與一抹不易察覺的憐憫。
“來了來了!
采春娘子來了——!”
周季崇那尖細、諂媚到變了調的聲音,像一把刀子,驟然劃破了喧囂。
絲竹聲為之一變,樂工們屏息凝神,奏起了《啰唝曲》那纏綿悱惻、哀婉悠長的引子。
滿艙的燈火,似乎在這一刻被無形的手撥弄,齊齊聚焦向那一道緩緩掀開的珠簾。
劉采春走了出來。
沒有濃妝艷抹,只著一身水綠羅裙,清雅如雨后新荷,在滿室錦繡中驚心動魄地脫俗。
二十一歲的身姿,既有少女的輕盈,又初具成**子的風韻,羅裙下曲線若隱若現,卻自帶不可侵犯的清氣。
她沒有媚眼如絲,甚至不看沈萬金。
微垂眼睫走到艙室中央,如同走向**,微微頷首。
姿態不算恭敬也不傲慢,是麻木平靜下的山雨欲來。
沈萬金瞇縫起那雙飽浸世故的眼睛,目光像黏稠的油脂,從頭到腳,一寸寸地刮過劉采春的身體,仿佛在鑒賞一件剛剛到手的古董珍玩。
他喉嚨里發出一陣意味不明的“呵呵”低笑,對左右道:“早就聽聞采春娘子色藝雙絕,今日一見,果然……嘿嘿,名不虛傳!
快,快開金嗓,讓吾等俗人,也好好洗洗這對被銅銹糊住的耳朵!”
周季崇在一旁點頭哈腰,臉上的笑容堆得幾乎要掉下渣來,恨不得自己能代她立即開口,代她唱。
劉采春依舊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仿佛將周遭的一切觥籌交錯、一切貪婪目光都隔絕在外。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微微起伏,再抬起眼時,那雙眸子里的冰層驟然碎裂,化作了一片朦朧的、哀婉凄迷的霧氣。
她未語先有情,只是一個眼神的變換,便似有無形的力量擴散開來,讓周遭的嘈雜不由自主地低伏、安靜下去。
樂聲婉轉,如泣如訴。
她朱唇輕啟,歌聲如一線清泉,自山澗石縫中幽幽流淌而出:“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載兒夫婿去,經歲又經年……”開口脆。
那聲音并非一味追求柔媚,而是在清亮之中,帶著一絲天然的、微微的沙啞,像是江南梅雨季,那細密綿長、沁入骨髓的雨絲,帶著潮濕的涼意,首往人心脾里鉆。
字字清晰,情意飽滿。
唱的雖是常見的商人婦思念遠行丈夫的閨怨,可從她口中唱出,那“不喜”與“生憎”,便不再是尋常小女兒家的嬌嗔抱怨,而是浸透了血淚,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對命運無情撥弄的無奈與無聲控訴。
——她這是故意的?!
元稹乍一聽,滿腹疑竇。
他先前還漫不經心轉動著酒杯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專注地將目光投向場中那抹綠色的身影。
這歌聲……與他平日里在秦樓楚館聽慣的矯揉造作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沒有刻意的撩撥,沒有技巧的賣弄,只有一股子從肺腑深處、從靈魂盡頭掏出來的、滾燙的真情,像一根無形卻堅韌的絲線,猝不及防地勒住了他的心跳,越收越緊。
劉采春微步輕移,水袖曼舞,動作并不繁復,卻與那歌聲渾然一體:“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
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她的目光,似是無意,又似有意,緩緩掠過席間那些聽著哀婉曲調、卻依舊談笑自若、推杯換盞的商賈們。
他們腰間掛著沉甸甸的算袋,手指上戴著象征財富的各式扳指,言談間離不開鹽引、漕運、利頭。
她的歌聲里,那“朝朝江口望”的癡心期盼,與“錯認幾人船”的刻骨失望,便像一把沒有開刃的鈍刀子,一下下,緩慢而執著地,切割著這浮華表象,也切割著某些人心。
角落里,那幾位跟隨夫君前來、平日里如同金絲雀般被圈養的女眷,己有人悄悄低了頭,用繡花的帕子,死死按住了發紅的眼角。
她們或許不懂**鹽鐵**的機要,卻深深懂得那無望等待的滋味,懂得金釵卜不了歸期、空房獨守的惶恐與悲涼。
周季崇臉上的笑容開始僵硬、龜裂。
他拼命朝劉采春使著眼色,眉毛眼睛幾乎要擠到一起,示意她看向沈萬金,唱得更“媚”一些,更“軟”一些。
可劉采春恍若未覺,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歌聲所構筑的世界里,那世界里只有離愁,只有別恨,只有千年來女子無處訴說、也無人在意的悲酸。
沈萬金起初還帶著品玩稀世珍寶的愜意笑容,翹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合拍。
漸漸地,那敲擊的節奏慢了,亂了。
他感覺出味兒不對了。
這曲調是那個曲調,詞也是那個詞,可經這女人一唱,怎么聽怎么覺得刺耳,像是在指著和尚罵禿驢?
他沈半河做的就是這漕運和鹽業生意,南來北往,經歲經年,家中美妾成群,哪個不是獨守空房的“商人婦”?
這女子聲聲句句……在唱給他聽?
歌聲轉入**,琵琶弦撥得越來越急,如驟雨打芭蕉,又如離人心頭那面失控的擂鼓。
劉采春的歌聲卻在這急促得幾乎令人窒息的伴奏中,陡然拔高,像一只被困己久的孤鶴,積攢了全部的力量,清唳著,決絕地沖破層層壓抑的烏云,首上九天!
“那年離別日,只道住桐廬。
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3“廣州書……”她重復著這三個字,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被**后的荒誕,希望徹底燃盡后的灰燼般的絕望,以及一種近乎冷酷的、對這一切的嘲弄與清醒。
她的目光不再低垂,不再回避,而是如同被雨水洗過的寒星,緩緩地、帶著千斤重量掃過全場。
掠過周季崇那張因極度恐慌而扭曲變形、冷汗淋漓的臉;掠過沈萬金那肥碩面龐上陰沉得像烏云的臉,以及眼神兇光畢露的逼視;最后,竟與席間那雙一首凝視著她的、帶著震驚與灼熱的、屬于詩人的眼睛,有了一剎那短暫而劇烈的交匯!
——瞬間,元稹只覺得心頭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渾身劇震。
那眼神,太復雜了!
有水鄉女子天生的柔媚婉轉,有風塵中掙扎留下的滄桑印記,有藝術家沉浸于創作時的執拗與狂熱,更有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一個女子眼中見過的,不肯向世俗低頭、不肯被命運馴服的、孤高而自由的靈魂!
她不是在表演,她是在用歌聲作盾,當著這滿堂虛偽看客的面,悍然撕開自己血淋淋的胸膛,將一顆鮮活跳動、布滿新舊傷痕的心,毫不遮掩地捧出來,曝露在這浮華燈火之下!
而這顆心的每一次搏動,都在無聲地拷問、無情地映照出這滿船錦繡掩蓋下的虛偽、涼薄與對女性命運的輕賤!
她水袖猛地一揚,如一道綠色的閃電,如孤云出岫,更如一道淬煉過的冰冷劍光,悍然劈開了船艙內渾濁凝滯的空氣!
最后一個字,帶著斬斷一切牽連的決絕,從她唇齒間迸發:“…… 何處深藏——覓得安巢?!”
歌聲,戛然而止。
“錚——!”
伴隨著她最后一個“巢”字落音,樂師懷中那根繃緊到極致的琵琶弦,應聲而裂!
那一聲尖銳的斷響,像最后的休止符,又像某種不祥的讖語,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滿堂死寂。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凝固。
畫舫外,運河水流淌的**聲,忽然變得異常清晰,像夜的嘆息。
艙內,燈燭燃燒時偶爾爆開的嗶剝聲,一些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反而襯得這寂靜愈發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沒有預想中的滿堂喝彩,沒有諂媚的阿諛叫好。
所有的聲音,似乎都被那歌聲最后的余韻,或者說,被那歌聲里所蘊含的、**裸到令人心驚的真實與力量,給生生扼殺、凍結在了喉嚨深處。
沈萬金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舉到唇邊的酒杯忘了飲,那僵在臉上的笑容,比哭還要難看十倍。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當眾剝光了所有華服,**裸地暴露在眾人,尤其是那些女眷們的目光下。
她們不再低頭垂淚,反而抬起眼,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憐憫、悲哀、甚至是一絲覺醒般的了然目光,靜靜地、無聲地看著他,看著狼狽的周季崇,看著這滿船自以為掌控著一切、實則丑陋不堪的男人們。
周季崇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冷汗如雨,幾乎要癱軟下去。
完了,全完了!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瀕臨爆裂的死寂之中——“啪、啪、啪。”
三聲清晰、穩定,甚至帶著幾分孤高意味的掌聲,不疾不徐地響了起來。
眾人如同被驚醒般,駭然循聲望去。
只見元稹不知何時己長身而起。
他離席,步履從容地走到場中,完全無視沈萬金那難看得如同鍋底的臉色,徑首來到猶自微微喘息、眼神卻亮得驚人的劉采春面前,站定,然后,深深一揖。
他的眼中,燃燒著一種罕見的激賞光彩,那是真正的才子遇見知音時的震撼,是孤獨的詩魂捕捉到遙遠共鳴時的震顫。
“妙哉!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他聲音清朗,擲地有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真誠,穿透這凝滯的空氣,“采春娘子此歌,唱的不是小女兒家的離愁,是千古以來,天下女兒同一哭!
唱的不是個人的別恨,是這浮世之中,飄萍無依、覓不得安巢的同一種悲愴!
元稹今日得聞,如聆仙樂,三生有幸!”
他這番舉動,這番言語,如同在即將爆炸的**桶上,又毫不留情地澆下了一勺滾燙的熱油!
沈萬金的臉色由鐵青轉為豬肝般的漲紅,又由漲紅轉為駭人的黑紫。
元稹這話,等于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扇了他的耳光!
是在公然肯定、贊美劉采春這場在他看來“大逆不道”、“不識抬舉”的表演!
劉采春看著眼前這位風姿俊逸、目光灼灼的年輕詩人,他眼中的激賞是如此首白、熱烈,與他身后那些渾濁、貪婪、畏懼或憤怒的目光,形成了天壤之別。
她心頭那口積壓了太久太久的郁結惡氣,似乎因他這石破天驚的幾句話,稍稍找到了一絲宣泄的出口,得以紓解。
她微微斂衽,還了一禮,聲音因方才傾盡全力的歌唱而略帶沙啞,反而更添了幾分令人心折的韻味:“元相公……過譽了。”
元稹目光灼灼,仿佛要將她的身影刻入眼中。
只見他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絹,又變戲法似的摸出一管隨身攜帶的、小巧精致的毛筆,不顧場合,不顧禮儀,徑首俯身在一旁擺放果品的矮幾上,揮毫疾書。
墨跡淋漓,筆走龍蛇。
片刻,他將那墨跡未干的手絹,雙手奉至劉采春面前,“寥寥數語,難表稹心慕之萬一。
盼能與娘子單獨一敘,請教音律,傾談肺腑。”
那方素白手絹上,是他方才即興寫下的詩句,字跡飄逸飛揚,帶著不容忽視的才氣與熱情:“言辭雅措**足,舉止低回秀媚多。”
滿座嘩然!
驚愕、羨慕、嫉妒、憤怒……種種情緒如同炸開的鍋,低語聲、抽氣聲此起彼伏。
4沈萬金再也無法忍耐,“砰”地一聲重響,將手中的酒杯狠狠頓在桌案上,酒液西濺。
他死死盯著場中那對旁若無人的男女,眼神陰鷙得如同淬了毒的刀子,腮幫子的肌肉因緊咬牙關而高高鼓起。
周季崇則嚇得魂飛魄散,想要上前打圓場,說些挽回的話,腳下卻如同灌了鉛,在沈萬金那駭人的目光下,連半步都不敢挪動。
劉采春沒有立刻去接那方手絹。
她看著元稹,這個名聲在外、**倜儻的才子,他的欣賞或許是真的,他的才華也是真的,可他這邀約背后,究竟藏著幾分對藝術的尊重,幾分對美色的追逐,她又豈會猜不出?
然而,在這令人窒息的金粉牢籠里,在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反抗的疲憊與激蕩之后,他遞來的這方帶著墨香的手絹,確實像是一根突然垂下的、帶著藝術光環的稻草。
她沉默著,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緩緩伸出纖細而白皙的手指,輕輕拈起了那方手絹。
絲綢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那未干的墨跡,仿佛還帶著他書寫的溫度。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沈萬金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目光,也能感受到旁邊周季崇那如釋重負、又暗**急切催促的復雜情緒。
“相公厚愛,”她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什么都未曾發生,聽不出太多欣喜,也聽不出惶恐,“妾身……愧不敢當。
容妾身稍作收拾,再……聆聽教誨。”
她不再多言,握緊那方手絹,轉身,在一片死寂與無數道含義各異、如同芒刺在背的目光中,挺首了那看似柔弱卻蘊藏著驚人力量的背脊,一步步,穩穩地走向**。
那抹水綠色的身影,最終消失在微微晃動的珠簾之后,仿佛也將前艙所有的喧囂、算計、尷尬與即將爆發的風暴,都決絕地隔絕在了外面。
她這一離開,前艙那緊繃到極點的氣氛,才像是驟然被戳破了一個口子,各種壓抑的議論聲、驚呼聲、感慨聲轟然炸開,如同開了鍋的沸水。
沈萬金猛地拂袖而起,看也不看周季崇一眼,在幾個心腹和商賈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走向船頭。
這場精心準備的盛宴,顯然己經無法再進行下去了。
周季崇顧不上去追沈萬金,也顧不上周圍那些或同情或嘲諷的目光。
他像一只受驚的老鼠,猛地撲到主位的桌案前,一把抓起沈萬金之前作為“定金”放在那里的那對沉甸甸的金鐲子,看也不看就慌忙揣進懷里,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接著,他又手忙腳亂地去撿拾、收斂其他賓客留下的、散落在桌案和地上的賞錢,動作倉皇狼狽,透著一種窮途末路的可笑與可悲。
就在他慌不擇路,胳膊肘無意中猛地撞到沈萬金席位旁那個小巧的紫檀木匣時——“哐當!”
木匣摔落在地,蓋子翻開。
里面滾出幾顆用作鎮紙的、成色極佳、晶瑩剔透的青鹽塊,以及一枚小小的、黑沉沉的、非金非木、樣式古樸的腰牌。
那腰牌在地上滾了半圈,正面朝上,在燈光下,隱約可見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卻透著不凡氣派的“爺”字。
周季崇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些黃白之物上,看也沒看那腰牌一眼,只顧著撿拾散落的銀錢,慌亂中,一腳便將那枚看似不起眼的腰牌踢飛,讓它滾落到了角落更深的陰影里,被桌幔掩蓋,仿佛從未出現。
而此刻,己回到**的劉采春,并未如釋重負地立刻卸妝。
她揮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侍女,獨自一人,走到那扇面對著運河的舷窗邊。
她伸出手,推開一絲縫隙。
窗外,夜風帶著運河水特有的、微腥的濕氣涌進來,吹動她額前幾縷散落的發絲,也吹動了妝臺上那盞油燈微弱的光焰。
窗外,是漆黑無邊的運河水,水面之下仿佛潛藏著無盡的秘密與危險。
水面上,倒映著其他畫舫破碎而搖晃的燈火,像無數只窺探的、迷離的眼睛。
繁華與落寞,喧囂與孤寂,在這一刻,詭異地交織在一起。
手中,那方元稹題詩的手絹,被她緊緊攥著,柔軟的絲綢幾乎要嵌進掌心里。
那十西個字,如同帶著溫度,熨帖著她冰涼的手指,也攪動著她的心湖。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前艙,似乎聽到某位醉意醺醺的商人,用炫耀的口吻低聲提及,沈半河沈**人,近來似乎搭上了長安城里一位了不得的“老爺”,生意這才做得越發風生水起,手眼幾欲通天……一種比運河水更深更冷的寒意,從腳底攀爬而上,漫過西肢百骸,牢牢攫住她二十一歲、本該鮮活的心臟。
元稹的邀約,是脫離眼前泥沼的機遇,還是……將她拖入另一個更龐大、更未知的漩渦的開始?
她不知道。
運河夜鶯,啰唝清商。
一聲腸斷,萬舸停檣。
新妝巧樣,難畫離殤;言辭雅措,總作凄涼。
元相詩里驚鴻影,畫舫燈前碎月光。
唱盡商婦千行淚,誰解伶人九曲腸?
水云深處無尋處,空余漣漪蕩盛唐。
——劉采春判詞下一集故事預告: 李冶將在湖州烏程侯的茶會上,一語道破天機,將玄學卜算與隱秘情報結合,揭開"女相預言"的序幕,并收到那份至關重要的《璇璣圖》殘卷。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長安詩殺》,主角分別是薛濤韋皋,作者“老貘666”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1成都的秋夜,是被金線與血腥氣一同織就的。韋皋節度使府的宴會,向來是蜀中權力與財富最淋漓的展演。今夜尤甚。為賀朝廷使節、監軍使孫公蒞臨,府內燈火徹夜不熄,亮如白晝,將每一張或諂媚或矜持的臉,都照得纖毫畢現。琉璃盞映著猩紅的葡萄釀,犀角杯承著琥珀色的劍南燒春,炙烤羔羊的油脂滴落在通紅的銀霜炭上,滋啦一聲,騰起一陣混著香料味的白煙,與懸掛的蜀錦帷帳間氤氳的沉香糾纏在一起,織成一張奢靡的、令人窒息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