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醒過來的時候，先聞到一股消毒水味兒。
眼皮像被縫上了，撕了半天才撕開一條縫。
白熾燈在天花板上亮著，刺眼睛。
我眨了好幾下，才看清楚那是手術室的無影燈。
有人在喊：“血壓下來了！快！”
我低頭看了一眼。
滿手是血。
不是我的手。
是旁邊那個醫生的手。
她把手伸在我肚子里，我順著她的胳膊看過去，看見她半個小臂都沒進去了，在我身體里掏什么東西。
我想喊一聲，喊不出來。
喉嚨里像塞了棉花。
這時候我聽見有人哭。
不是我在哭。
是別處在哭。
嬰兒哭。
哇哇的，嗓門挺大。
我腦子里轟的一下。
我使勁扭頭，想往那邊看。
一個護士抱著個襁褓，正往門口走。
我看不見孩子臉，就看見一團包被，藍底白花的。
“男孩女孩？”我問。
沒人理我。
我又問一遍：“男孩女孩？”
旁邊那個把手伸我肚子里的醫生低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她滿臉是汗，汗珠子順著鼻尖往下滴。
她的眼睛很亮，但那個亮法讓我心里發毛。
“男孩。”她說，“七斤二兩。”
我笑了。
我一笑，肚子就疼。
那種疼沒法說，像有人拿刀在我肚子里攪，攪完了再撒把鹽。
但我還是笑。
我生出來了。
我終于生出來了。
“林小萍，”那個醫生說，“你聽我說。”
我看著她。
“你現在大出血，止不住。我們要切除**，保命。你聽懂了嗎？”
我愣住了。
“切除**”這四個字，像四個釘子，一個一個釘進我腦子里。
“不切。”我說。
“你聽我說——”
“不切！”
我想坐起來。
但我動不了。
我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像被抽空了。
我低頭看，看見血從我身體里往外淌，順著手術床的邊沿往下滴，滴到地上，地上已經積了一灘，紅得發黑。
“不切。”我說，“切了以后怎么生？”
那個醫生看著我。
她看了我大概三秒鐘。
那三秒鐘里，她的表情變了好幾下。
先是愣，然后是懂，然后是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后來我才知道，那種東西叫悲哀。
“你再生不了了。”她說，聲音很輕，“你**已經破了。不是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