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的剎那，鼻腔里先鉆進一股廉價的雪花膏味兒，混合著醫院消毒水的氣味，膩得人頭暈。

蘇曼青皺著眉頭猛地睜開了眼睛，視線先是模糊了幾秒，旋即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趙文斌那張滿是擔憂的臉，他眉頭微蹙正用一種自以為溫和講理的語氣說著：“曼青，你醒了？

真是太好了，別生氣了，曉玲她真不是故意推你的，她就是一時失手，你畢竟當姐姐的，多讓讓她……曼青？”

蘇曼青看了看周圍的環境，似乎己經意識到發生了什么，胃里就傳來一陣翻滾，幾乎是生理性的惡心瞬間涌了上來。

就是這句話，這套說辭，這個永遠在和稀泥，永遠要求她“懂事忍讓”的男人，聯合那一家子**把她一步步推進了前世的火坑。

她記得清楚，就是今天，她那個好繼妹沈曉玲，因為看上了她手里剛得的一塊進口絲巾，討要不成，爭執間“失手”將她從家里二樓樓梯推了下去。

額角此刻還突突地疼，想必是縫了針。

前世，她信了趙文斌這番鬼話，信了沈曉玲滴幾滴眼淚的表演，甚至還在渣爹蘇國忠和繼母王秀蘭的嘆息聲里，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小題大做。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步步的退讓，一次次的原諒，屬于自己的東西被一點點蠶食，最后連母親留下的唯一念想也被沈曉玲偷梁換柱。

她被迫下鄉，而趙文斌這個口口聲聲說會等她、愛她的男人，轉頭就和她斷了聯系，任憑她在鄉下貧病交加，操勞至死。

臨死前，沈曉玲特意來看她，她穿著光鮮的**裝，俯在她的***，得意地炫耀那枚白玉平安扣的神奇。

炫耀里面的靈泉空間如何讓她肌膚勝雪、過目不忘，如何用里面的藥材方子討好了一位大人物，即將被推薦上大學……而她那個好父親蘇國忠和她那面甜心苦的繼母王秀蘭則冷眼看著她氣息奄奄。

未曾有過半分憐憫，只怕她死得不夠快，耽誤了沈曉玲的大好前程。

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纏緊了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曼青？

你怎么了？

是不是還有哪里不舒服？”

趙文斌見她眼神首勾勾的，額角沁出冷汗，伸手想要探她的額頭。

卻不想被蘇曼青猛地一偏頭，躲開了他的觸碰。

那動作快得帶風，眼神里的冰冷和厭惡明晃晃的，刺得趙文斌的手僵在了半空，臉上的溫潤關切也裂開一絲縫隙。

“讓她？”

蘇曼青沙啞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冰冷的涼意。

“趙文斌，她沈曉玲是我哪門子的妹妹？

一個登堂入室帶來的拖油瓶罷了，也配叫我讓？”

趙文斌聽到她嘴里吐出的冷漠的話，徹底愣住了，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

眼前的蘇曼青，臉色蒼白，黑沉沉的眼珠里沒有了往日的柔軟，只有一種近乎兇狠的亮光，看得他心頭莫名一寒。

“曼青，你……你怎么這么說話？

曉玲她……她是什么東西，我心里清楚。”

蘇曼青打斷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可額角的傷口卻被無意間牽扯到，一陣刺痛傳來，她卻渾不在意，只冷冷地盯著趙文斌。

冷笑一聲繼續道：“而你趙文斌又是什么東西我現在也清楚了，隨意散發著你的熱情，溫暖著所有人，你以為你很大度很善良嗎？

別惡心我了，不過是一個自私虛偽的惡狼，以后這委屈誰愛受誰***受，我蘇曼青不伺候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砸在地上，砸在了他的心上，鏗鏘作響。

趙文斌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卻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他從未見過蘇曼青如此尖銳如此不留情面的模樣。

在他印象里，她總是有些怯生生的，帶著資本家小姐那份不合時宜的清高和脆弱，卻很容易拿捏，可是她今天這是怎么了？

摔壞腦子了？

正當他不知如何是好時，病房門被人推開了。

蘇國忠和王秀蘭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眼睛紅腫，一副怯怯懦懦樣子的沈曉玲。

“曼青醒了？”

王秀蘭搶先一步說話，臉上堆起慣有的慈愛笑容。

“哎呦，可嚇死媽了，頭還疼不疼啊？

醫生說了，就是點皮外傷，沒事的啊。”

她說著就要上前來拉蘇曼青的手。

蘇國忠也皺著眉，語氣帶著一家之主慣常的不耐煩：“一點小事鬧得雞飛狗跳，像什么樣子！

既然沒事了就趕緊回家，躺在醫院里好看嗎？”

沈曉玲則怯生生地縮在王秀蘭身后，嗓音里帶著點哭腔，小白花模樣十足：“姐姐，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我以后什么都讓著你……”蘇曼青看著他們這一幅全家和睦，唯有她蘇曼青無理取鬧的畫面只覺得可笑。

前世，就是這樣的場景，一次次上演，她若稍有不滿，就是不識大體，就是欺負“可憐”的繼妹。

久而久之，她便不敢再表現出任何的不滿情緒，她以為這樣就可以獲得家人的真心接納，可是她錯了，錯的離譜，換來的沒有真心只有一次又一次更深的傷害。

蘇曼青的目光掠過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的蘇國忠和王秀蘭，最后落在沈曉玲那副我見猶憐的死表情上。

她忽然就笑出聲了，蒼白的唇勾起一個極冷的弧度。

“呵，讓著我？”

她重復了一遍，聲音輕飄飄的，卻讓病房里的空氣陡然一靜。

“沈曉玲，你身上這件新買的的確良襯衫，是用我媽留下的外匯券買的吧？

你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表，明明是我外公送我十歲的生日禮物，又是什么時候成了你的了？

你從頭到腳，哪一樣不是我‘讓’的？

現在摔破我的頭，一句輕飄飄的不是故意的就想揭過去了？”

沈曉玲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下意識地把手腕往身后藏。

王秀蘭的笑容一時也僵住了。

蘇國忠臉色一沉：“蘇曼青，你胡說八道什么！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曉玲是**妹，用點東西怎么了？

你的不就是家里的。”

“我的就是我的！”

蘇曼青猛地抬高音量，那雙清冷的黑眸如同利刃般首首地射向蘇國忠。

“家里？

哪個家？

是用我外公外婆和我媽留下的家業撐起來的家嗎？

蘇國忠，你一個倒插門的鳳凰男，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受了這么久的窩囊氣，她現在是一點也忍不了了。

“你！”

蘇國忠最痛恨別人說他是軟飯男，偏他又沒法反駁，好在那個女人死后再也沒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可現在卻被自己閨女當中戳中痛處，更是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揚手就要打她。

“國忠。”

王秀蘭趕緊攔住他強笑著打著圓場：“孩子剛摔著，頭暈說胡話呢，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她一邊勸，一邊暗暗掐了蘇國忠一下，眼神示意他冷靜，現在可不是撕破臉的時候，有些事還沒弄清楚呢。

蘇國忠喘著粗氣看了王秀蘭一眼，隨即狠狠放下手，眼神陰鷙地瞪著蘇曼青。

蘇曼青卻看也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臉色慘白的沈曉玲身上，眼神里帶著一抹明晃晃地嘲諷。

“還有，沈曉玲，你剛才躲在外面是在摸你脖子上新掛的那個東西吧？

滑溜溜的，白玉的，對不對？”

沈曉玲渾身一顫，猛地捂住自己的領口，眼神瞬間慌亂無比。

王秀蘭和蘇國忠也同時臉色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