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年的冬天，我記得特別清楚。

那年我爹把牛賣了。

那是一頭黃牛，從我爺爺那輩就開始養。牛老了，眼眶深陷下去，眼珠子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球，看人的時候總是慢吞吞地轉過來，再慢吞吞地轉回去。可我爹舍不得它。他說這牛跟著咱家二十三年，比我的歲數還大六歲。

但舍不得也得舍。

那年旱，地里裂的口子能塞進拳頭。入秋后又鬧蝗蟲，飛來的時候天都黃了，落下來半晌工夫，莊稼就剩了光桿。村里人跪在地頭磕頭，把頭磕破了也不頂用。蝗蟲不吃人，可人沒東西吃。

到了臘月，樹皮都扒光了。

我娘躺在床上，已經三天沒下地。她也不說話，就睜著眼看房頂，眼窩深得能放進兩個指頭。我妹妹蹲在灶臺邊，灶膛里連火星子都沒有。她把手攏在袖子里，縮成一團，像一只褪了毛的麻雀。

我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后來進屋把柜子上的牛繩拿走了。

我知道他去干什么。我跟在他后面，走出村子，走過干裂的稻田，走到集上。

集上人不多。賣什么的都有，就是沒什么人買。最熱鬧的是西頭那塊空地，站著七八個人，都是男人，都低著頭。他們跟前也站著人，是來相看的。相看完了，談好價，就把人領走。我爹說那是賣兒賣女的。

我爹沒去那邊。他牽著牛，站在賣糧食的攤子旁邊。糧食攤上也空，簸箕里那點高粱米，連一只雞都喂不飽。

站了一上午，沒人問價。

晌午的時候來了個人，穿著件灰布棉袍，袖口磨得發白。他圍著牛轉了兩圈，掰開牛嘴看了看，又按了按牛背。我爹不說話，就看著他。

“老牛了。”那人說。

“二十三歲。”我爹說。

“能干活？”

“往年能。今年不行了，人還沒吃的，哪來的料喂它。”

那人點點頭，又轉了一圈。

“多少錢？”

我爹伸出三個手指頭。

“三塊？”

“三十塊。”

那人笑起來，笑得干巴巴的，像咳嗽。他拍拍手上的土，走了。

我爹沒動。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袖子里，看著那人走遠。牛低下頭，舔地上的土。土是干的，舔不出什么來。

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