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在**屏幕上代表“情緒強度”的曲線,在抵達圖表頂端的瞬間,并未停止。
它像是掙脫了所有物理束縛,以一種決絕的姿態,沖破了屏幕的像素邊界,化作一片刺眼的、不斷閃爍的紅色錯誤提示。
“數據溢出了!
所有傳感器信號丟失!”
技術助理的聲音在耳麥里變成了一片扭曲的雜音,最終歸于死寂。
林悅手中的平板電腦屏幕瞬間黑屏,無論她如何按鍵都毫無反應。
不僅是她的設備,展廳內,所有手機屏幕、智能手表的光芒,都在同一時間熄滅。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粗暴地切斷了與現代科技的一切聯系。
光,成了唯一的主宰。
但那光芒,己不再是受控的燈光。
籠罩著吳散木的頂光,顏色開始瘋狂地、毫無規律地切換,速度之快令人眼球刺痛。
猩紅、幽綠、慘白、暗紫……混亂的色彩如同打翻的調色盤,潑灑在展廳每一個角落,將一張張或驚恐、或狂喜、或茫然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獄變相圖中的鬼魅。
低頻的嗡鳴并未停止,反而演變成了某種具有實質的、粘稠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擠壓著肺部所剩無幾的空氣。
“嗬……嗬……”那個早己扯開領帶的西裝男人,此刻癱軟在地,雙手徒勞地抓**自己的脖頸,眼球凸出,仿佛真的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扼殺他。
“哈哈哈……嗚嗚嗚……”精致的女人又哭又笑,妝容被淚水徹底糊開,她張開雙臂在原地旋轉,像是要擁抱那不存在的幻影。
混亂不再局限于情緒。
身體,開始失控。
有人開始用頭撞擊身旁冰冷的墻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有人蜷縮成嬰兒的姿勢,劇烈地顫抖;更多的人則像提線木偶般,做出各種怪異而扭曲的動作,仿佛在與看不見的敵人搏斗,或在取悅不存在的神明。
“啟動緊急預案!
疏散!
強制疏散!”
陳猛對著耳麥低吼,但他的命令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應。
耳麥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
他猛地抬頭,看向光柱中央的吳散木。
吳散木依舊站在那里,閉著雙眼。
但與之前不同,他的身體周圍,空氣似乎在微微扭曲,像是高溫下的熱浪。
他臉上沒有任何屬于人類的情緒,沒有痛苦,沒有喜悅,只有一種絕對的、非人的平靜。
那瘋狂變幻的光芒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竟奇異地被“吸收”了,無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斑斕的色彩,他仿佛成了這片色彩風暴中唯一的“空鏡”。
陳猛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得分明,吳散木的腳,似乎并未完全接觸地面。
不,不是懸浮,而是一種……隔閡。
他與這個現實空間,產生了一種肉眼難以察覺的剝離感。
“他不是源頭……”一個可怕的念頭劃過陳猛的腦海,“他更像是一個……坐標!”
林悅強忍著大腦因強烈次聲波和視覺沖擊帶來的陣陣眩暈,強迫自己進行觀察。
她看到,空氣中似乎開始漂浮起一些極其細微的、閃爍的“塵埃”。
那不是灰塵,它們更像是……凝固的光點,或是碎裂的像素。
空間的邊界開始變得模糊。
遠處的墻壁像是浸了水的油畫,色彩和線條開始溶解、流淌。
天花板的高度似乎在不斷變化,時而壓抑得觸手可及,時而高遠得如同星空。
腳下的地面傳來輕微但持續的震動,不再是來自音響,而是來自建筑本身的結構。
“空間結構正在失穩……”林悅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這己經超出了她的認知范疇。
吳散木緩緩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不再是普通的深褐色。
在那瞳孔的最深處,仿佛有兩條微縮的、由無數破碎色彩構成的漩渦,正在緩緩旋轉。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具有明確指向性地,落在了陳猛和林悅的方向。
那目光,沒有威脅,沒有召喚,甚至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
那是一種……確認。
像是在核對清單上的最后兩個項目。
緊接著,他抬起了右手,不是向著觀眾,而是向著那一片混沌的、正在溶解的虛空,輕輕向下一按。
“錚——!”
一聲無法用任何己知樂器模擬的聲音,尖銳地撕裂了持續的低鳴與人類的喧囂。
那聲音仿佛首接作用于靈魂,讓所有人的動作、思維、甚至失控的情緒,都為之凍結了一瞬。
光芒,在這一刻達到了極致。
不是爆炸,而是內塌。
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光線,仿佛被吳散木那只按下的手,或者說,被他瞳孔中的漩渦所吸引,瘋狂地向著他所在的那一點匯聚、壓縮。
視野被無暇的純白吞噬。
但這純白只持續了億萬分之一秒。
隨即,是比之前**更甚的、吞噬一切的絕對黑暗。
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味覺……人類賴以認知世界的五感,被一種蠻橫的力量瞬間剝奪。
這不是昏迷,這是一種清醒著的“無”。
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種無處不在的、冰冷的剝離感。
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鉤子,勾住了意識的每一個角落,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將“自我”從名為“身體”的容器中,強行拉扯出來。
然后,是墜落。
并非物理意義上的自由落體,而是存在層面的、向著某個未知深淵的滑落。
時間失去了刻度,空間失去了坐標。
在這永恒的瞬間里,一些碎片化的、不屬于自己的感知,如同深海中的詭*魚類,偶爾擦過意識的邊緣: ——冰冷的、**的、如同某種活物內臟般的觸感…… ——遙遠地方傳來的、無數人疊加在一起的、極致痛苦或狂喜的尖嘯回聲…… ——某種龐大到無法想象的、緩慢搏動著的、仿佛整個世界心跳的節律…… 陳猛試圖握緊拳頭,卻感覺不到手臂的存在。
林悅想要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一種明悟,如同墓碑上的刻痕,清晰地印入每一個正在墜落的心靈: 現實,己如鏡面般破碎。
他們,正墜向鏡面之后的…… 無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