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著門框,繡春刀橫在膝上。天已經蒙蒙亮了,東邊的天際泛起魚肚白,胡同里開始有了動靜——隔壁劉嬸家的公雞打鳴,遠處傳來挑擔小販的吆喝聲,有條狗在巷子口叫。。。,他在這門檻上坐到現在。屋里沈蘅的呼吸聲一直沒停,又淺又弱,但他能聽見,每一聲都聽得清清楚楚。,硌得胸口發疼。“三月十五,月圓之夜。不想**妹死,就別讓她出門。”?他怎么知道沈蘅?他怎么敢用沈蘅的命來威脅——或者說,來警告?
沈驚蟄把紙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紙是普通的宣紙,街上隨處能買到。字是楷書,工整有力,像是讀書人寫的。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記號。
他把紙疊好,重新塞進懷里。
遠處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人影從胡同口拐進來。沈驚蟄的手按上刀柄,等那人走近,看清了——是周敢。
周敢跑得氣喘吁吁,臉上汗津津的,眼底兩團青黑比昨天還重。他跑到沈驚蟄跟前,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才說出話來。
“頭兒,出事了。”
沈驚蟄站起來。
“陸大人讓您趕緊去。”周敢咽了口唾沫,“昨晚又死了十幾個。不止是更夫乞丐了,這回有……有官眷。”
沈驚蟄眼神一凜。
“誰家的?”
“禮科給事中趙大人家。”周敢的聲音壓得很低,“昨晚趙大人的小妾突然發了瘋,**了兩個丫鬟,咬傷了趙大人。等護院把人按住的時候,她已經……已經沒氣了。”
沈驚蟄沉默了兩息。
“人呢?”
“在義莊。陸大人說,讓您直接過去,他隨后就到。”
沈驚蟄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門。門虛掩著,里頭靜悄悄的。
“頭兒,您放心去,”周敢說,“我在這兒守著。寸步不離。”
沈驚蟄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把刀掛在腰間,大步往胡同口走去。
——
義莊的門前停著三輛馬車。
沈驚蟄到的時候,陸廣已經站在院子里了。千戶大人今天沒穿官服,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挎著刀,臉色比前天更難看了幾分。
“來了?”陸廣朝他點點頭,“在里頭,你自已去看。”
沈驚蟄推門進去。
屋里點了四盞油燈,照得亮堂堂的。十二具**并排躺在木板上,白布蓋著。最里頭那一具單獨放著,蓋的是綢緞被面——那就是趙大人的小妾了。
劉仵作站在旁邊,手里拎著刀,看見沈驚蟄進來,指了指那具蓋綢緞的。
“這個最邪性。”
沈驚蟄走過去,掀開被面。
是個女人,二十出頭,生得很美,即使死了也能看出眉眼間的標致。她穿著寢衣,衣襟上全是血,脖子和臉上有幾道抓痕——是她自已抓的?還是別人抓的?
沈驚蟄把她的眼皮撥開。
眼珠還是黑的。沒有白,沒有黑絲。
他愣了愣,又看了看她的嘴。嘴角干干凈凈,沒有血跡,牙齒縫里也沒有碎肉。
“她沒咬人?”沈驚蟄問。
“咬了。”劉仵作說,“**了兩個丫鬟,咬傷了趙大人。但她自已……您看。”
他把女人的手抬起來。
指甲縫里塞滿了血肉碎屑——那是她抓人咬人留下的。可除此之外,她的手指干干凈凈,沒有黑絲從皮下游走的痕跡。
沈驚蟄又看了看她的脖子、胸口、腹部。沒有鼓起,沒有異常蠕動。
“她是怎么死的?”
劉仵作沉默了一下,掀開女人后腦勺的頭發。
后腦勺上有一個小孔,比筷子粗一點,周圍的血已經黑了。小孔里,隱約能看見黑色的東西。
沈驚蟄俯下身,湊近了看。
是一根黑絲。
只有一根,從后腦勺那個小孔里探出頭來,像一條剛剛鉆出地面的蚯蚓,正在微微晃動。
“我驗過了,”劉仵作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她腦子里也長滿了黑絲,但只長了一半。還有一半腦子是好的。所以她咬了人,但她自已……還算個人。”
沈驚蟄盯著那根黑絲,一動不動。
“她死之前說了什么?”他問。
“據趙家的人說,她昨晚上突然從床上坐起來,說頭疼,疼得厲害。然后就開始喊,喊的是什么……”劉仵作想了想,“喊的是‘井開了,井開了’。喊了好幾遍,然后就撲上去咬人了。”
井開了。
鎮魔井。
沈驚蟄站直身子,看著那根還在微微晃動的黑絲。它在空氣中探來探去,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聞什么。忽然,它朝沈驚蟄的方向扭過來。
沈驚蟄往后退了一步。
“燒了。”他說,“現在燒。”
劉仵作舉著火把走過來。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一陣喧嘩。
沈驚蟄推門出去,看見幾個人正從馬車上抬下一具**。那**用白布裹著,只露出一只手,手在動,五指一張一合。
“什么人?”陸廣問。
抬**的人是個管家模樣的老者,臉色慘白,聲音發抖:“是……是我家老爺。禮科給事中趙大人。”
沈驚蟄心里一沉。
“趙大人怎么了?”
老管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旁邊一個年輕仆人顫聲道:“老爺今早……今早沒了。可是……可是他還在動。”
陸廣走過去,掀開白布的一角。
趙大人睜著眼睛。眼睛是白的,像兩顆煮熟的魚眼。他的嘴張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頭在微微轉動,像是到處在看。
陸廣把白布蓋上。
“抬進去。”他說,“和那個小妾一起燒。”
老管家撲通一聲跪下了:“大人!大人!我家老爺他一輩子忠君愛民,他不能……”
陸廣低頭看著他,聲音很平:“他死了。你看見的。現在燒,還能留個全尸。等他自已坐起來,那就什么都留不下了。”
老管家趴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不出聲來。
沈驚蟄站在旁邊,看著那只從白布里露出來的手。手指還在動,一張一合,像是在抓什么東西。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具女尸肚子里蠕動的黑絲,想起那些朝他爬過來的**,想起城門口那個“吃奶”的孩子。
這些東西,在等什么?
他抬起頭,看著天。
三月十一了。太陽剛剛升起,照在義莊的屋頂上,暖洋洋的。幾只麻雀在墻頭蹦來蹦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和每天一樣,又不一樣了。
——
從義莊出來,沈驚蟄沒回北鎮撫司,也沒回家。
他穿過三條街,走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在最里頭那扇黑漆門前停下。門上有塊匾,寫著三個字:觀星居。
他敲了敲門。
過了很久,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老臉從縫里露出來,渾濁的眼睛打量著他。
“找誰?”
“林九寒。”沈驚蟄說,“錦衣衛北鎮撫司百戶沈驚蟄,求見。”
那張老臉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門關上了。
沈驚蟄站在門口,等著。
一炷香過去了。兩炷香過去了。門再沒開過。
他轉身要走,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沈百戶。”
他回過頭。
門已經開了,一個灰袍老者站在門檻里。灰袍子,灰頭發,臉上褶子像老樹皮,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就是那天在街角盯著他看的那個。
“你找我?”老者說。
沈驚蟄看著他,手按在刀柄上。
“你是林九寒?”
“是。”
“那張紙條是你放的?”
“是。”
“你怎么知道我妹妹?”
林九寒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惋惜,又像憐憫。
“**妹的事,我以后告訴你。”他說,“現在你要問的不是這個。”
“那我要問什么?”
林九寒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你要問的是,為什么趙家的小妾比趙大人先死,卻比趙大人后尸變。”
沈驚蟄的手頓住了。
林九寒側開身子,讓出門口。
“進來吧。我等你很久了。”
沈驚蟄站著沒動。
林九寒又笑了笑,轉身往里走,聲音從里面飄出來:
“三百年前的事,該有人知道了。”
沈驚蟄按了按腰間的刀柄,抬腳跨過門檻。
身后,那扇黑漆門緩緩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