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巷口的早點攤就冒起了白煙。炸面窩的油香混著熱干面的芝麻醬味，飄進江紡三廠的單身宿舍區。**是被窗外的動靜吵醒的，一睜眼，就看見陳大雷正蹲在門口磨一把舊扳手，砂輪摩擦金屬的火花，在晨光里濺起細碎的亮斑。，瓷碗里的芝麻醬還冒著熱氣，旁邊臥著兩個煎蛋。“趕緊吃，涼了就坨了。”陳大雷甩了甩扳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我跟門衛老李打了招呼，今天能進廠區，但只能在三車間門口轉轉，財務科和技術科，周建國昨晚特意打個招呼，誰都不準放你進去。”，挑開熱干面的芝麻醬，心里快速盤算著。今天是他向趙德海提交承包方案的第一天，也是調查**案的關鍵期。周建國把他的廠區權限卡得死死的，明著是停職調查，實則是切斷他接觸證據的所有路徑。“昨晚我想了一夜，”**吸了一口熱干面，麻醬香裹著勁道的面條，瞬間喚醒了胃里的暖意，“那張5萬元的領款單，是周建國的核心證據，也是他最大的漏洞。”，坐到他對面：“你是說金額篡改的事？可咱們沒看到原始單據，怎么證明？1998年的國營廠，財務單據有固定格式。”**放下筷子，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憑著原主的記憶，畫出了財務科領款單的樣式，“你看，這是江紡三廠的統一領款單，金額欄分兩部分，一部分是大寫的漢字，一部分是***數字。周建國要改，只能改***數字，大寫的‘叁仟元整’，他很難做到天衣無縫。”，紙上的領款單分毫不差，連右下角的財務專用章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可就算他改得粗糙，原始單據在他手里，他要是直接銷毀，或者重新做一張，咱們不還是沒轍？”
“他不會銷毀。”**搖了搖頭，眼神篤定，“5萬元不是小數目，廠里的專項經費走的是市里的撥款流程，年底要審計。原始單據是做賬的憑證，他要是銷毀，審計時查不到憑證，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他。他最多是篡改，或者用復印件冒充原件，把原件藏起來。”

“那咱們怎么找？”陳大雷急得直撓頭，“財務科的檔案柜，比銀行保險柜還嚴，劉會計又是他的人。”

“先不急著找原件。”**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喝了一口，“我們先找‘旁證’。雷子，你再仔細想想，6月8號那天，在財務科，除了你和我，還有別人嗎？劉會計給我單據的時候，有沒有什么異常舉動？”

陳大雷放下面碗，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子，沉默了足足五分鐘，突然一拍大腿：“有了！那天財務科的窗戶是開著的，對面就是廠辦的打字室。我記得劉會計給你單據的時候，特意用身子擋了一下桌角，還把鋼筆帽擰了好幾圈，像是在拖延時間。還有，打字室的張姐，那天好像在窗邊復印東西，說不定她看到了什么！”

**的眼睛瞬間亮了。

張姐，張桂芬，廠辦打字室的老員工，五十多歲，在廠里干了三十年，為人正直，跟周建國向來不對付——周建國幾次想把自已的親戚塞進打字室，都被張姐頂了回去。如果張姐真的看到了，這就是第一個突破口。

“還有一個細節。”**補充道，“原主領完3000元樣品費后，當天下午就把錢交給了面料供貨商王老板，還寫了一張收條。王老板是外地人，在江城做面料生意十幾年，信譽很好，他的收條，能證明我領的是3000元，不是5萬元。”

“那我現在就去找張姐！”陳大雷站起身就要走，卻被**拉住了。

“等等。”**按住他的肩膀，“周建國現在肯定盯著我，你去找張姐，等于告訴周建國，我們在查單據的事。他會立刻給張姐施壓，張姐一把年紀，家里還有孫子在廠里的子弟小學上學，她未必敢開口。”

“那怎么辦？”

“迂回。”**拿起桌上的承包方案框架，上面已經補充了不少細節，“今天的首要任務，是把承包方案做扎實。趙德海要的，不是一張空口的承諾，而是能落地、能盈利的具體方案。只要方案通過，我就能以‘承包負責人’的身份，重新進入廠區，甚至能名正言順地接觸財務，對接經費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今天分兩步走。第一步，去三車間，把里面的設備情況、廠房面積、水電線路，一一記下來，畫成平面圖，這是方案里的核心數據。第二步，悄悄聯系王老板，確認收條還在不在，別讓周建國的人先找到他，威脅他改口。”

“那你呢？”陳大雷看著他。

“我去找趙廠長。”**拿起方案，站起身，“不是去送方案，是去‘借權’。我要讓他知道，停職調查可以，但承包試點的籌備工作，需要廠里的配合。我要拿到一份‘籌備工作組組長’的臨時授權，這樣，就算周建國攔著，我也能名正言順地進三車間。”

陳大雷點了點頭，拿起安全帽和工具包：“行，就按你說的辦！三車間的設備，我門兒清，保證給你整理得明明白白！”

兩人兵分兩路。

陳大雷往廠區西北角的三車間走，**則朝著廠部辦公樓去。

六月的江城，清晨的陽光已經帶著燥熱。廠部辦公樓是一棟五層的紅磚樓，墻皮脫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磚。走到二樓的廠長辦公室門口，**就聽到里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是周建國的聲音。

“趙廠長，您不能再縱容**了！他是涉嫌**5萬元的嫌疑人，您給他三天時間寫承包方案就算了，還要給他臨時授權？這要是傳出去，廠里的職工怎么看？市里的領導怎么看？”

“周建國，你嚷嚷什么？”趙德海的聲音帶著疲憊，卻格外威嚴，“**的案子，是廠里的內部調查，還沒有定論。承包三車間，是響應市里的改制**，是為了盤活閑置資產，解決職工就業，跟他的調查案不沖突。”

“怎么不沖突？”周建國不依不饒，“他一個**嫌疑犯，怎么有資格當承包負責人？萬一他卷著車間的貨款跑了，誰負責？”

“我負責！”趙德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周建國，你少在這里危言聳聽。**在禮堂里說的話，全廠職工都聽到了。他用自已的飯碗賭廠里的未來，比你這個只會坐在辦公室里甩包袱的副主任，有擔當多了！”

**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進來。”趙德海的聲音傳來。

**推開門走進去，辦公室里煙霧繚繞，趙德海坐在辦公桌后，手里夾著一支煙，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周建國站在辦公桌前，臉色鐵青，看到**，眼神里的敵意幾乎要溢出來。

“趙廠長，周副主任。”**微微鞠躬，把手里的方案框架放在辦公桌上，“我來，是想跟您申請一份臨時授權。”

趙德海掐滅煙頭，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說吧，要什么授權？”

“我想申請擔任‘三車間承包試點籌備工作組組長’。”**坐下來，目光誠懇，“目前三車間廢棄多年，設備老化、廠房漏雨、水電不通，要在三天內拿出完整的承包方案，需要進入車間實地勘察，對接設備科、水電科的同事。但我現在被停職，沒有廠區工作權限，寸步難行。”

周建國立刻插嘴：“趙廠長，絕對不行！他要勘察，我可以派別人去，沒必要讓他這個嫌疑人親自上！”

“派別人？”**看向周建國，語氣平靜，“派誰？派您的秘書，還是派劉會計？三車間的承包，核心是產品定位和生產規劃，需要懂技術、懂市場的人。廠里的技術員，要么被您列入分流名單，要么不敢跟您作對，誰會真心實意地去籌備？”

“你！”周建國被噎得說不出話。

趙德海看著**，手指摩挲著辦公桌上的方案框架，上面的字跡工整，框架清晰，分了“車間現狀、產品定位、團隊組建、成本核算、盈利預測”五個部分，顯然是用了心的。

“你要這個授權，只是為了籌備方案？”趙德海問。

“是。”**點頭，“我可以寫一份承諾書，籌備期間，只接觸三車間及相關配合部門，不進入財務科、技術科等敏感區域，不接觸任何與**案相關的文件和人員。如果我違反承諾，您可以立刻收回授權，取消我的承包資格，直接移交司法。”

周建國還想說話，趙德海卻抬手制止了他。

“好。”趙德海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紙上，寫下了授權書，“茲授權**為江紡三廠三車間承包試點籌備工作組組長，負責三車間實地勘察、方案撰寫等籌備工作，有效期三天。望各科室、車間予以配合。”

寫完，他蓋上廠部的公章，遞給**：“**，我再信你一次。三天后，我要看到一份能落地的方案，而不是一張畫餅。”

“謝謝趙廠長！”**接過授權書，緊緊攥在手里，這張紙，是他目前唯一的“通行證”。

周建國看著授權書，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走出廠長辦公室，**沒有停留，拿著授權書，直奔設備科。

設備科的科長是個老紡織人，姓馬，跟趙德海是老同事。看到**手里的授權書，馬科長沒有推辭，立刻拿出了三車間的設備檔案冊。

“三車間是1975年建的，原來主要做棉紡內衣，1992年因為設備老化，訂單減少，就停了。”馬科長翻開檔案冊，指著上面的記錄，“里面有28臺老式縫紉機，12臺包縫機，3臺裁剪機，都是***代的老設備，五年前做過一次簡易維修，之后就再也沒動過。能正常運轉的，估計不到一半。”

**接過檔案冊，快速翻閱，上面的設備型號、購買時間、維修記錄，一目了然。他在心里默默盤算著：能正常運轉的設備，大概有15臺縫紉機，6臺包縫機，1臺裁剪機，足夠支撐小規模的試生產。

“馬科長，能不能派兩個技術員，跟我去三車間，現場確認一下設備情況？”**問。

“可以。”馬科長立刻叫了兩個年輕的技術員，“小王，小李，你們跟林組長去三車間，仔細檢查設備，有什么問題，當場記錄下來。”

兩個技術員點了點頭，跟著**走出了設備科。

走到廠區西北角，遠遠就看到了三車間。

那是一棟長長的紅磚平房，墻皮脫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頂的石棉瓦破了好幾個洞，用塑料布臨時遮著。車間的大門是兩扇生銹的鐵門，掛著一把大鐵鎖，鎖上布滿了銹跡。

陳大雷已經等在門口了，手里拿著一把鉗子，還有一個筆記本。

“昭子，你可來了！”陳大雷看到**，立刻迎了上來，“我剛才從窗戶往里看了看，里面的設備都積滿了灰塵，地上全是碎棉絮和垃圾，墻角還有積水，估計是屋頂漏雨弄的。”

**拿出授權書，遞給守在門口的保安：“我是籌備工作組組長**，這是廠里的授權書，開門。”

保安看了看授權書，又看了看旁邊的周建國的親信——原本守在這里的保安被換了，換成了周建國的人。但授權書上有廠部的公章，他不敢違抗，只能慢吞吞地打開了鐵鎖。

“吱呀——”

鐵門被推開，一股混合著霉味、灰塵味和鐵銹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陽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照進車間里，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灰塵在肆意飛舞。車間里空蕩蕩的，28臺縫紉機整齊地排列在兩側，機身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像披上了一層灰白色的鎧甲。裁剪機和包縫機堆在車間的盡頭，用帆布蓋著，帆布已經發霉，露出了里面的金屬機身。

地上的碎棉絮有幾厘米厚，墻角的積水已經發綠，長出了苔蘚。車間的窗戶玻璃大多碎了，用木板釘著，只有幾扇還完好，透著微弱的光。

兩個設備科的技術員皺起眉頭，小王忍不住說：“林組長，這車間也太破了，就算設備能修好，這環境，也沒法生產啊。”

**沒有說話，而是走進車間，一步步走過每一臺設備。

他的手指拂過縫紉機的機身，灰塵簌簌落下，露出了機身上面的編號。這是***代的國產縫紉機，雖然老舊，但結構簡單，皮實耐用，只要更換一些零件，就能重新運轉。

走到車間的盡頭，他掀開覆蓋在裁剪機上的帆布，裁剪機的刀片已經生銹，但電機看起來還完好。陳大雷湊過來，用手轉了轉電機的皮帶輪：“昭子，這電機沒卡死，估計換個電容就能轉。”

**點了點頭，看向兩個技術員：“小王，小李，麻煩你們從第一臺縫紉機開始，逐臺檢查，能正常運轉的，標記為A類；需要更換零件才能運轉的，標記為*類；徹底報廢的，標記為C類。雷子，你幫他們搭把手，重點檢查電機和傳動系統。”

“好嘞！”陳大雷立刻應道。

兩個技術員也不再抱怨，拿出筆記本和手電筒，開始逐臺檢查設備。

**則走到車間的中間，拿出卷尺，開始測量廠房的面積。車間長56米，寬18米，總面積1008平方米。除去設備擺放區域，還能騰出一塊約200平方米的區域，作為裁剪區、包裝區和臨時倉庫。

他又走到車間的門口，查看水電線路。電線是老式的鋁線，已經老化開裂，存在極大的安全隱患；水管則是鐵管，銹跡斑斑，打開閥門，只有細細的一股水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