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染長秋殿
建安十七年，冬。
大雪下了整整三日，長秋殿的宮瓦被埋了厚厚一層白。宮人們躲在廊下跺腳取暖，沒人愿意靠近正殿——冷宮已經(jīng)夠冷了，而長秋殿比冷宮更冷，因?yàn)檫@里住著一個活死人。
是我。
我叫沈棠，大周朝明媒正娶的皇后，先帝親自賜婚、十里紅妝抬進(jìn)鳳儀宮的鎮(zhèn)北將軍府嫡女。
而此刻，我蜷縮在長秋殿破舊的木榻上，身下墊著一床發(fā)霉的棉被，身上的衣裳還是三年前被貶時穿的那件舊宮裝，袖口磨出了線頭，領(lǐng)子上的金線早已脫落。我的頭發(fā)白了大半，面容枯槁，手指瘦得像一截枯枝，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但比冷更可怕的，是我的腿。
三個月前，我被一伙宮人按住灌了一碗藥。藥汁又苦又腥，我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像火一樣灼過我的喉嚨，流進(jìn)胃里，然后——
我的腿就沒有知覺了。
從那以后，我再也站不起來。膝蓋以下像綁了兩塊石頭，拖不動，也甩不掉。宮人們把我丟在長秋殿最偏僻的這間屋子里，每日從門縫里塞一碗稀粥和一個冷饅頭進(jìn)來，像喂一條老狗。
我曾是沈家嫡女，少時隨父兄上過沙場，能挽三石弓，一箭射穿過北狄先鋒的左眼。如今，我連翻個身都需要用手把腿搬過去。
“娘娘，用膳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小宮女探進(jìn)頭來，凍紅的手里端著一碗清粥。粥稀得像刷鍋水，上面漂著幾根看不出模樣的菜葉。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兩片砂紙?jiān)诨ハ嗄Σ痢?br>小宮女愣了一下，小聲說：“臘月初八，臘八節(jié)。前頭宮里在擺宴呢，聽說貴妃娘娘懷了龍嗣，陛下高興得很，賞了合宮上下三個月的月例。”
貴妃娘娘。
懷了龍嗣。
我閉了閉眼睛。
貴妃姓宋，是我曾經(jīng)的閨中好友宋婉清。少時她常來沈府走動，管我叫“棠姐姐”，管我母親叫干娘。她的手帕交、她的體己話、她那副見了誰都溫溫柔柔的模樣，騙過了所有人——包括我。
十一年前，是我親手把這個女人帶進(jìn)了鳳儀宮。她被狠毒的繼母逼得走投無路，跪在我面前哭得渾身發(fā)抖，求我收留她，說給我當(dāng)個灑掃丫鬟都行，只要能活命。
我于心不忍，讓她做了我的貼身女官。
那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后悔的決定。
后來，她爬上了我丈夫的龍床。
后來，她指著我說我通敵叛國。
后來，她抱著我五歲的兒子站在城樓上，當(dāng)著我的面松了手。
我的阿珩。
冬日清晨的城樓上風(fēng)很大，我離得遠(yuǎn)，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他穿著那件我親手給他縫的紅色小襖，兩條胳膊朝我伸著，嘴里喊了什么——風(fēng)太大，我聽不見。
我猜他喊的是娘親。
然后他就掉下來了。那么小的一個人，在城墻的陰影里劃出一條弧線，像一個被折斷翅膀的鳥。
我沒能接住他。
我被禁衛(wèi)軍按在地上，離他落下的地方只隔了十幾步遠(yuǎn)。我跪在那里，膝蓋磕破了，嗓子里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指甲扣在石板縫里斷掉了，血流了一手。
阿珩的血在我面前流成了一條小河。
那是我記憶中的最后一抹顏色。此后三年，我的世界只有灰色。
“娘娘？”小宮女的聲音把我拉回現(xiàn)實(shí)。她端著粥站在門口，凍得直哆嗦，但不敢進(jìn)來——長秋殿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是個瘋子，高興的時候喃喃自語，不高興的時候會砸東西。雖然她砸的，也不過是一個破碗。
“擱那兒吧。”我說。
小宮女把粥放在門檻內(nèi)側(cè)，飛快地縮回手，像怕被什么東西咬到。
“還有別人來嗎？”我問。
她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說：“今兒早上……貴妃娘**貼身嬤嬤來過，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就走了。奴婢聽她和旁人嘀咕，說……說……”
“說什么？”
小宮女咽了口唾沫，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說您怎么還沒死。”
我忽然笑了。笑了好一會兒，笑得胸口的骨頭都在疼，笑得眼淚順著枯瘦的臉頰淌下來，砸在發(fā)霉的被褥上，洇出深色的印記。
宋婉清一定很急。她知道我還活著，雖然癱瘓了、雖然廢了、雖然像一塊被扔在角落的破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