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是劣質白酒上頭后的第二天，又像是有一整個菜市場的阿姨在他耳邊討價還價。

宿醉？

他昨天不是在格子間里為了那個永遠也寫不完的需求文檔，熬到兩眼發花，然后心口一陣絞痛就眼前一黑了嗎？

怎么……這觸感硬邦邦、帶著明顯裂紋的木板床，還有這彌漫在空氣里，復雜得堪比現代藝術的復合型氣味是幾個意思？

仔細聞聞，有隔壁張家姆媽拿手好戲***的霸道香氣，有劣質蜂窩煤燃燒不充分產生的嗆人煙火氣，有角落里那個印著紅雙喜的痰盂散發出的不可描述之味，還有老柜子縫里滲出的、幾乎能把人腌入味的樟腦丸氣息……這味道，太沖了，但也……該死的熟悉！

他使勁甩甩頭，像甩掉粘在身上的狗皮膏藥，好不容易才讓模糊的視線聚焦。

入眼的，是斑駁得如同抽象畫的石灰墻，墻上居然還貼著一張褪色發黃的美女月份牌，那掛歷上碩大無比的數字赫然寫著——1980。

1980？！

陳啟的心跳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隨后又瘋狂地快進。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枕頭邊的手機……手指劃過粗糙的枕巾，摸了個寂寞。

床頭那個掉漆的矮柜上，只有一個孤零零的搪瓷茶杯，上面印著鮮紅的五個大字：“*****”。

他艱難地轉動脖子，如同一個生銹的機器人，環顧西周。

狹窄！

逼仄！

這房間頂多七八個平方，被一張嘎吱作響的木板床、一個漆皮剝落的五斗櫥、一張勉強能放下兩碗泡飯的方桌塞得嚴嚴實實。

頭頂是低矮的木梁和瓦片，窗外是典型的上海弄堂“交響樂”——永久牌自行車的清脆鈴聲、鄰居用高八度滬語爭搶公用水龍頭的喧嘩、還有遠處傳來的“梔子花、白蘭花”的吳儂軟語叫賣聲……老天爺！

這不是他那個背負著三十年房貸、位于二十一世紀石屎森林里、精致但冰冷的“鳥籠”！

這……這是他少年時代，在外婆家住過的、位于上海老城廂、連上廁所都要跑老遠的亭子間！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瘦，但是有肉，指關節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粗糲，手腕上還有一道淺淺的月牙形疤痕，是他小時候試圖表演“飛檐走壁”失敗后留下的光榮印記。

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嘶！”

疼！

鉆心的疼！

不是夢！

他，陳啟，一個在互聯網大廠996福報中“功成身退”的資深社畜，居然匪夷所思地回到了……1980年？！

并且精準地降落在了自己十五歲那年春天，這個青春期剛冒頭、對世界充滿好奇（外加一肚子委屈和叛逆）的身體里！

“我的親娘咧……”陳啟**著，一頭栽回硬邦邦的床上，感覺三觀如同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攪得稀碎。

1980年的上海啊！

這意味著糧票、布票、肥皂票、工業券依舊堅挺，買塊的確良要去第一百貨排長隊，看場電影得花掉好幾天的零花錢，“萬元戶”是報紙上才有的神話生物。

軋馬路的主要交通工具是11路（兩條腿）和除了鈴鐺不響其他零件哪兒都響的自行車，燙個“招手停”發型能讓你成為整條街最靚（也最可能被居委會大媽教育）的仔……更扎心的是，他陳啟，現在就是這個住在冬冷夏熱、出門就得拎著馬桶（痰盂升級版）去倒的石庫門少年！

一個明天就該去國營紡織廠報到、端起那個讓人羨慕嫉妒恨的“鐵飯碗”的……準工人階級預備役！

“阿啟！

儂醒了伐？

動作快點！

吃了泡飯好去廠里報到了呀！

第一天上班，勿要遲到！”

一個尖細卻無比熟悉的聲音像小鋼鞭一樣抽打著他的耳膜。

是姆媽（媽媽）！

是那個年輕了將近西十歲、嗓門依舊嘹亮、中氣十足的姆媽王秀娟！

廠里報到？！

陳啟一個激靈坐起來，腦海深處如同老舊放映機卡殼般，“咯噔”一聲，一段幾乎被他遺忘的記憶碎片跳了出來。

對！

好像是初中畢業后，老爸托了廠里的老同事，好不容易才給他弄到這個進國營大廠當學徒的名額，起飛的日子就在今天！

上輩子，他就是渾渾噩噩地去了。

結果呢？

在震耳欲聾的機器旁聞著機油味耗了幾年青春，技術沒學到多少，耳朵差點背過去，最后光榮地成為廠子效益滑坡后第一批“優化”的對象。

之后的人生，就像坐上了一列慢悠悠的綠皮火車，在生活的軌道上顛沛流離，吃盡苦頭才靠著夜大文憑轉行互聯網，最終……嗯，最終又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了起點。

“不！

老子這回說什么也不去那個鬼地方耗著了！”

陳啟猛地握緊拳頭，眼神里迸射出與這具十五歲身體完全不符的銳利和決絕。

好不容易（雖然是被動的）重開一局，傻子才往同一個坑里跳第二遍！

“哦，起來了！

馬上就好！”

他朝著門外扯著嗓子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從床上爬起來。

眼下的首要任務，是先拿出影帝級別的演技，把今天這個“報到”給對付過去。

然后，他得好好盤算盤算，怎么利用腦子里這領先西十年的“**”，在這片剛剛開始松動、遍地都是機會（也遍地都是坑）的土地上，為自己，也為這個苦哈哈的家，蹚出一條****來！

目光掃過桌上那半塊冰冷、可以當板磚使的隔夜大餅，再摸摸身上那件帶著明顯補丁、散發著淡淡肥皂味的藍布學生裝，陳啟咧了咧嘴，露出一絲苦澀又帶著點興奮的笑意。

行吧，開局負資產，裝備全靠……呃，全靠這身打補丁的衣服。

但這可是1980年的上海啊！

風云際會的起點！

只要膽子大，肯動腦，未來的幾十年，這里將上演多少造富神話？

就是不知道，他這個來自未來的“社畜靈魂”，能在這歷史的浪潮里，撲騰出多大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