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帆感覺自己被人從水里猛地拽出來，腦子又沉又懵。

前一秒還和韋神擠在北大的研究室，紙和咖啡味兒混在一塊兒。

韋神指著草稿紙上亂糟糟的式子說：“王教授那個‘掛谷猜想’的變體，這里……”回憶被一陣刺耳的吵鬧聲硬生生打斷了。

“三天！

就給你們?nèi)欤　?br>
一個女人的聲音又高又尖，扎得人耳朵疼，“三天拿不出錢，別怪我翻臉！

帶著你們那點破爛，還有這小崽子，給我滾出這**樓！

到時候哭死也沒用！”

王帆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糊著舊報紙的天花板，黃一塊，黑一塊。

空氣里有股子霉味兒，煤灰味兒，還有點昨天剩菜的油哈氣。

他躺在一張竹床上，蓋著條薄被，洗得發(fā)白，都透光了。

屋子很小，墻皮掉得一塊一塊，露出灰乎乎的底子。

一個舊木頭衣柜靠在墻角，油漆都剝落了。

一張方桌，桌腿斷了一截，下面墊著塊紅磚。

**樓。

他小時候的家。

吵聲就在門外，門沒關(guān)嚴。

王帆撐著還有點發(fā)軟的身子，下了床，光著腳丫子，挪到門邊。

門外昏暗的過道，堆著雜七雜八的東西。

****和**熊秀榮低著頭站著。

對面是趙淑芬，燙著一頭小卷發(fā)，穿著緊繃的花襯衫，叉著腰，唾沫星子亂飛。

**悶著頭，聲音有點啞：“趙姐，話不能這么說。

這房子，當年我們是實打?qū)嵒?000塊從陳叔手里買的，立了字據(jù)的！

****！

陳叔人好，看我們拖家?guī)Э诶щy，才把這地方賣給我們……這事兒，陳叔他能作證！

不信，你去問他……問我公公？”

趙淑芬嗓門猛地拔高，手指頭差點戳到**鼻子上，“人死都死多少年了！

你讓我問鬼去？

啊？

誰知道你們當年是不是串通好了，糊弄他一個老頭子，當年要不是我公公心軟，非要把房子賣給你們，我們至于現(xiàn)在擠在那破平房里，連個像樣的窩都沒有？

我伺候他到最后，他倒好，把值錢的給了外人！”

她往前湊了一步，臉幾乎貼到**臉上，唾沫星子噴出來，“**，熊秀榮，你們給我聽好了！

我家陳濤，現(xiàn)在可是在區(qū)***里正經(jīng)當差的！

惹毛了我，我讓他天天來‘關(guān)心關(guān)心’你們！

看你們還怎么在這片兒待！

三天！

就三天！

拿不出五百塊錢，趁早給我卷鋪蓋滾蛋！

這房子，我收回來了！”

趙淑芬罵痛快了，狠狠剜了**媽一眼，從鼻子里“哼”出一聲，轉(zhuǎn)身，踩著那雙半高跟的皮鞋，“噔、噔、噔”，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特別響。

她走了。

樓道里一下子靜得要命，只剩下**的喘氣聲和熊秀榮壓抑的的抽氣聲。

“太過分了！”

熊秀榮猛地抬起頭，眼圈通紅，委屈首抖，“當年****，房產(chǎn)證都是合法的！

她憑什么！

憑什么要我們再補五百塊！

這是明搶啊！”。

**肩膀垮得更厲害了，他抹了把臉，妥協(xié)道：“秀榮……算了。

吵不過，也惹不起。

她家陳濤在局子里……實在不行的話，我…我去找胡老板，看能不能借點錢……破財消災(zāi)吧。

省得以后麻煩不斷。”

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再說了，陳叔當年對我們……當年陳叔病著那會兒，趙淑芬確實在跟前伺候了，也不容易，總歸有點情分在。

也許，也許他們拿了錢，就…就不來了吧？”

五百塊！

王帆心口像被什么東西重重砸了一下，悶得慌。

依稀記得當年因為這個事，被一群人趕出家門，到大姨媽家的倉庫住了一段時間。

他看著門外父母為了這區(qū)區(qū)五百塊錢，一個憤怒卻無力，一個想著去借錢來“破財消災(zāi)”，甚至抱著對方會講點舊情這種渺茫的希望，只覺得一股的酸澀堵在喉嚨里。

前世，自己渾渾噩噩，上了初中還在混日子，首到最疼自己的外公去世，才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開始發(fā)瘋一樣讀書。

父母為了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不知操碎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窩囊氣，在人前低過多少次頭。

熊秀榮看到了門縫后面王帆那張還有點發(fā)懵的臉。

她猛地吸了下鼻子，飛快地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有點啞：“帆子？

醒了？

作業(yè)……寫完了沒？”

王帆沒吭聲。

他用力甩了甩頭，眼睛死死盯著門外——****還低著頭，肩膀垮著，蹲在墻角抽著5毛錢一包的紅金龍。

發(fā)白的藍色工裝，格外刺眼。

這一切......是真的。

不是夢。

王帆猛地轉(zhuǎn)過身，幾步?jīng)_到屋里那面釘在墻上的破鏡子前。

鏡子不大，缺了個角，水銀也有點花了，照得人有點模糊。

鏡子里，是個又瘦又小的男孩。

臉有點黃，沒什么血色。

頭發(fā)亂糟糟地翹著。

身上套著件洗得發(fā)白、磨得發(fā)薄的藍色舊校服，胸口印著“水塔小學(xué)”西個褪了色的紅字。

脖子上，還歪歪扭扭地系著一條皺巴巴的紅領(lǐng)巾。

王帆的眼珠子瞪圓了，鏡中瘦小的身體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北大研究室殘留的咖啡香似乎還在舌尖，眼前卻是糊著舊報紙的天花板。

他猛地掐了下大腿——鉆心的疼！

“老天爺...我真回來了？

我現(xiàn)在...才西年級...”喉嚨發(fā)緊。

現(xiàn)在，老天爺讓他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家風(fēng)雨飄搖的起點。

他用力攥緊了拳頭。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這個家，再讓爸媽，為了五百塊就被逼得走投無路，任人欺凌！

90年代，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