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混著血腥味的氣息像塊濕抹布，糊在**的鼻腔里。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土坯房的椽子，上面掛著幾束干枯的草藥，在穿堂風里輕輕搖晃。

右肩傳來陣陣鈍痛，低頭看見繃帶纏得像個粽子，滲出血跡的地方己經變成暗褐色。

“醒了？

可算醒了！”

一個扎著綁腿的小護士湊過來，搪瓷缸子碰到他床頭的木板，發出清脆的響聲，“感覺咋樣？

頭疼不？

傷口還疼不？”

她臉上沾著灰，眼睛卻亮得像山澗里的泉水，袖口磨出了毛邊，臂章上“八路”兩個字被洗得發白。

**張了張嘴，喉嚨干得像吞了把沙子，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別急，先喝點水。”

小護士扶他起來，用勺子舀起溫水喂到他嘴邊。

水流過喉嚨時，他突然想起車禍后在急救室里，呼吸機管子**食道的窒息感，胃里猛地一陣抽搐。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旁邊的病床上，一個斷了左臂的傷兵咧著嘴笑，露出半截缺了的門牙，“這丫頭片子**杏，是咱們衛生隊的‘霸王花’，手勁大得能把人骨頭捏碎。”

春杏瞪了傷兵一眼，轉回頭對**說：“你叫陳二柱，記得不？

前天反偷襲的時候，被炮彈片劃到了肩膀，失血過多暈過去了。”

陳二柱……這個名字像把生銹的鑰匙，在他記憶里擰了一下，卻沒打開任何門。

他看著春杏期待的眼神，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心里卻像揣著十五個吊桶——他必須盡快弄清楚這個“陳二柱”是誰，不然遲早露餡。

“二柱，你可把我們嚇壞了。”

另一個病床的傷兵撐著胳膊坐起來，正是昨晚在戰壕里拽他的那個瘦高個新兵，“我是王虎，跟你一個班的，還記得不？

你暈過去的時候，**差點把衛生隊的門砸了。”

王虎？

**？

**的腦子飛速運轉，試圖從混亂的記憶碎片里找出對應的畫面。

他想起昨晚那個踹他**的老兵，臉上有道疤，好像……好像就叫王有勝？

“水……還要水。”

他故意岔開話題，借機拖延時間。

春杏又喂了他幾勺水，他終于能發出完整的聲音：“我……頭有點暈，好多事記不清了。”

“記不清就對了，” 斷胳膊的傷兵插話說，“炮彈片擦著腦袋過去，能活著就不錯了。

我叫李老三，以前在炊事班燒火，上個月才調到前線……李老三你少說兩句，讓二柱歇著。”

春杏打斷他，轉頭對**說，“你家是河北阜平的，對吧？

家里還有個老娘和妹妹，去年鬧饑荒出來要飯，路上碰到咱們隊伍就參了軍。

你剛入伍三個月，是班里最小的兵。”

河北阜平……老娘……妹妹……這些信息像拼圖碎片一樣，慢慢在**腦海里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想象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背著破包袱走在逃荒路上，然后被八路軍收留，拿起**的樣子。

那會是他嗎？

不，那是“陳二柱”。

“**……王有勝？”

他試探著問，想確認自己的猜測。

“哎，你還記得**！”

王虎眼睛一亮，“**剛才還來看過你，罵罵咧咧地說你小子命大，讓你好了趕緊回班里，別耽誤訓練。”

**點點頭，假裝消化這些信息，心里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三個月新兵，河北阜平人，逃荒參軍……這些設定簡首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掩護。

可為什么他對這個“陳二柱”的記憶如此模糊？

是穿越的沖擊抹去了原主的意識，還是……“對了，二柱，” 李老三突然壓低聲音，“你昏迷的時候一首說胡話，什么‘剎車’‘大貨車’‘導航’……那是啥玩意兒？

新的**武器？”

**的心猛地一沉。

該死！

他竟然在昏迷中說漏了嘴！

他看著李老三好奇的眼神，大腦飛速運轉，必須編個合理的解釋。

“哦……那是我老家的土話，” 他假裝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就是……就是說夢話，夢見以前要飯的時候，被馬車追著跑，嚇的。”

“嗨，我當啥呢！”

李老三拍了下大腿，“我以前也夢見過被**家的狼狗追，嚇出一身汗。”

春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是叮囑：“好好歇著，傷口別碰水。

等會兒給你送點小米粥來。”

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慢慢躺回床上，盯著屋頂的椽子發呆。

晉西北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被子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現在是“陳二柱”，一個來自河北阜平的逃荒少年，八路軍獨立團的新兵。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是**，一個來自21世紀的普通人。

這具身體的主人去了哪里？

是徹底消失，還是殘留著一絲意識？

那些關于“老娘妹妹”的模糊情感，是原主的記憶，還是他自己的想象？

右肩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提醒著他這不是夢。

他必須盡快適應這個身份，融入這個時代，不然別說**，能不能活過明天都是個問題。

“陳二柱……” 他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像品嘗一顆苦澀的藥丸，“從今天起，我就是你了。

你的仇，我來報；你的娘，我來……”他說不下去了。

對于一個連自己母親都只能在照片里看到的現代人來說，“娘”這個詞太過沉重。

這時，門外傳來熟悉的罵街聲：“***！

磨磨蹭蹭干什么？

老子的兵要是少了一根汗毛，看老子不扒了你們的皮！”

是王有勝**。

**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不管愿不愿意，他的戰爭，己經開始了。

而“陳二柱”這個身份，就是他在這場血色戰爭里，唯一的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