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

生了！

是個大胖小子！”

穩婆驚喜的呼喊帶著濃濃的江南口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產房內外激起喜悅的漣漪。

王修遠，一個身著半舊青衫、面容清癯的年輕秀才，一首在產房外焦躁地踱步。

他聞聲猛地頓住腳步，臉上因緊張而繃緊的線條驟然舒展，化作純粹的、近乎失神的狂喜。

他甚至忘了讀書人的矜持，兩步并作一步沖到緊閉的門前，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娘子？

娘子可安好？

孩子如何？”

“都好！

都好！

母子平安！”

穩婆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滿是塵埃落定后的輕松，“小少爺嗓門洪亮著呢，是個有福氣的！”

產房內，濃重的血腥氣與藥草氣息混合。

張氏，這位威遠鏢局鏢頭的幺女，此刻面色蒼白如紙，汗水浸透了額發，貼在頰邊，形容憔悴到了極點。

然而，當穩婆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渾身沾著血污、閉著眼兀自哭嚎的小小襁褓放到她枕畔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沖散了所有疲憊和痛楚。

她側過頭，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嬰兒皺巴巴的小臉，干裂的嘴唇費力地彎起一個虛弱的弧度，眼中水光盈盈，是劫后余生的慶幸，更是初為人母的、無與倫比的溫柔。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縫，王修遠幾乎是擠了進來。

他顧不上什么“產房污穢”的規矩，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妻兒。

看到張氏疲憊卻安然的神情，他懸著的心才徹底落回實處。

他幾步走到床邊，緊緊握住張氏放在錦被外冰涼的手，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句沙啞的：“辛苦娘子了，辛苦你了……”目光隨即落在那個哭聲漸歇、正本能地往母親身邊拱動的小肉團子上，一種血脈相連的悸動讓他眼眶發熱，笨拙地伸出手指，想碰碰那嬌嫩的臉蛋，又怕驚擾了他。

這時，門外傳來略顯急促卻沉穩的腳步聲。

一位身著深色儒衫、須發花白的老者出現在門口，正是王修遠的父親，王家如今的頂梁柱，舉人老爺王崇禮。

他身后跟著一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面容慈和的老婦人，是王修遠的母親田氏。

田氏手中還牽著一個約莫兩歲、梳著雙丫髻、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是王家的二女兒王穆蓁。

小女孩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帶著點怯意地望著屋內。

“如何了？”

王崇禮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威嚴，目光卻己越過兒子兒媳，精準地落在那襁褓之上，眼底深處是掩飾不住的關切和期待。

“爹，娘，”王修遠連忙側身，聲音帶著激動的余韻，“母子平安！

是個小子！”

王崇禮聞言，捻著胡須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緩緩點頭，臉上嚴肅的線條終于徹底柔和下來，露出一個極其欣慰的笑容：“好！

好！

天佑我王家，又添新丁！”

他緩步上前，目光如炬，仔細端詳著襁褓中初生的孫兒。

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充滿了對未來的期許和書香門第傳承的厚重責任感。

田氏早己松開小孫女的手，快步走到床邊，先是心疼地看了看虛弱的兒媳，連聲道：“阿蕓受苦了！”

隨即目光也被那小小的嬰兒吸引，臉上綻開慈愛的笑容，“哎喲，我的乖孫孫喲，看這小模樣，多俊！

跟修遠剛生下來時一個樣！”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溫熱的布巾擦拭嬰兒臉上殘留的血污，動作輕柔至極。

王穆蓁被祖母放開，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大人們都圍著那個小小的包裹，小嘴微微撅起。

她邁著小短腿，也想湊近看看，卻被旁邊一個虎頭虎腦、約莫西歲的男孩一把拉住。

那是王家的長子王穆靖。

他顯然對母親和新生弟弟都充滿了好奇，但還記得祖父平日教導的規矩，壓低聲音對妹妹說：“蓁蓁別吵，阿娘累了，***在睡覺呢。”

說著，自己也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床上看，眼神亮晶晶的。

穩婆手腳麻利地收拾妥當，笑著向王崇禮和田氏道喜：“恭喜王老爺，賀喜王老夫人！

添丁進口，福氣滿門！

小少爺天庭飽滿，一看就是讀書做官的料！”

王崇禮捻須微笑，田氏則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己備好的紅封，塞到穩婆手里：“有勞你了，快下去歇歇，喝碗熱湯。”

小小的王穆清，在母親溫暖的懷抱和父親激動又笨拙的觸碰中，那初臨陌生世界的驚惶與不適感，正被這滿室真切的溫情與喜悅一點點撫平。

他停止了啼哭，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小手無意識地蜷縮著，在這片充滿書卷氣與人情味的嘈雜里，沉入了來到此世的第一個安眠。

窗外，清河鎮春日午后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灑下一片溫暖的光斑，空氣中浮動著草木新發的清甜氣息，寧靜而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