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盯著那堆雪白的精鹽，喉結動了動。

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面上依舊平靜。

“店家這鹽……確實不凡。

不知……”李平安眼皮都沒抬，首接打斷：“秘方，祖傳的，吃飯的家伙，不賣也不說。”

他語氣平淡。

李世民噎了一下。

他堂堂天子，開口打聽別人秘方，確實失禮。

他立刻閉了嘴，這點涵養還是有的。

“那……店家這字，倒是別致。”

李世民換了話題，目光灼灼地盯著柜臺上那張畫著小雞啄米的麻紙。

那字，筋骨嶙峋，鋒芒內斂，自成一家，從未見過。

“哦，隨便寫著玩。”

李平安隨手把那張紙往前一推，“看著順眼？

送你。”

李世民心頭一跳。

這字，在他眼中堪比名家墨寶，對方竟如此隨意送出？

他小心地接過來，指尖拂過那銳利的筆畫，感受著其中蘊含的獨特氣韻。

“多謝店家。”

程咬金可不管什么字不字。

他舌頭還麻著，眼睛卻死死盯著貨架上僅剩的兩包辣條和一瓶可樂。

“店家！

那紅油條子，再給俺老程來兩包！

這黑水瓶子，也來一個！”

李平安瞥了他一眼：“三文一包，六文一瓶。

先付錢。”

“給給給！”

程咬金急吼吼地從懷里摸出一把銅錢，看也不看就拍在柜臺上，“夠不夠？”

李平安數都沒數，把銅錢往旁邊破碗里一劃拉，下巴朝貨架努了努：“自己拿。”

程咬金如獲至寶，一把抓起兩包辣條和那瓶可樂，緊緊抱在懷里，生怕別人搶了去。

李世民見狀，也指著精鹽：“店家，這鹽……也給我來半斤。”

他頓了頓，“字，承蒙相贈，鹽錢照付。”

李平安無所謂地點頭，用個粗糙的油紙包，隨意鏟了半斤雪白的鹽粒，推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付了錢，一百文銅錢沉甸甸的。

他小心地收好鹽包和那張字，帶著還在跟辣條包裝較勁的程咬金和一臉警惕的尉遲恭，離開了這間古怪的小鋪。

陽光重新灑滿街道。

鋪子里又只剩下李平安一個人。

他歪回柜臺，看著破碗里新添的銅錢，還有門口地上那個染血的粗布錢袋。

“嘖，總算有點啟動資金了。”

他嘀咕著，用腳把那錢袋撥拉進來。

皇宮，甘露殿側殿。

李世民換回了明黃常服。

那張寫著瘦金體的麻紙，被他鋪在御案上，反復端詳，越看越心驚。

這字，氣韻天成，鋒芒畢露卻又暗藏規矩，絕非尋常瘋傻之人能寫出。

案幾上，放著三樣東西：半包拆開的油汪汪的辣條，一瓶深色的可樂，一小堆白得耀眼的精鹽。

“尚食局的人來了嗎？”

李世民沉聲問。

內侍躬身：“回稟圣人，尚食丞己在殿外候著。”

“宣。”

一個穿著青綠官袍的中年官員快步進來，恭敬行禮：“臣尚食丞，參見圣人。”

李世民指著案上三物：“仔細查驗。

尤其是這鹽，看看能否辨其來源，析其制法。

這兩樣吃食，也驗驗有無不妥。”

“臣遵旨。”

尚食丞小心翼翼地上前。

他先是被那精鹽的純白驚住，捻起一點仔細查看，又用舌尖輕嘗，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接著，他嗅了嗅辣條那霸道的氣味，皺緊了眉頭。

最后拿起那沉重的可樂瓶，翻來覆去地看，瓶身上那兩個古怪的凸印文字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

“圣人，此鹽……”尚食丞聲音帶著顫抖，“純凈無匹，毫無苦澀土腥，臣…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其制法，臣…愚鈍，實難揣測！”

“那這兩樣呢？”

“這紅油之物，氣味辛辣濃烈，觀之油重，恐非養生之物。

這黑水…瓶身奇特，液體深褐，有氣，微甜帶澀，亦不知是何物所釀。”

尚食丞老實回答，額頭冒汗。

李世民沉默片刻。

連掌管宮廷膳食的尚食丞都束手無策。

“知道了。

這些東西，拿去…妥善處置。

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臣明白。”

尚食丞如蒙大赦，小心地將東西收好，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張麻紙上。

那銳利的筆畫，仿佛帶著那個“瘋子”店家懶散又深不可測的眼神。

一個敗光家產、人盡皆知的傻子？

一個隨手寫出驚世字體的店家？

一個彈指間廢掉潑皮頭子的武道高手？

一個擁有純凈如雪、前所未見精鹽的商人？

重重迷霧籠罩在那個小小的鋪子主人身上。

李世民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走到御案旁，鋪開一張細膩的宣紙，提起御筆，飽蘸濃墨。

他凝神靜氣，試圖模仿記憶中那麻紙上的瘦金體風骨。

筆落紙上，寫下一個“安”字。

然而，無論他如何運筆，寫出來的字，雖然骨架端正，卻始終缺少那種獨特的、仿佛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銳利鋒芒和桀驁不馴的氣韻。

只有其形，難具其神。

李世民看著自己寫下的字，再對比旁邊那張麻紙上的真跡，眉頭緊緊鎖起。

差距太大了，這字，絕非簡單模仿就能得其精髓。

他放下筆，負手走到窗邊。

窗外，宮闕重重。

“來人。”

李世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名身著玄色勁裝、氣息沉凝的侍衛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內角落，單膝跪地：“陛下。”

“去查。”

李世民沒有回頭，目光投向長安城西市的方向，“查清楚那個李平安。

他的父母，他的家世，他如何敗的家，還有……他過去二十幾年，是真瘋，還是裝傻。

事無巨細，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遵旨！”

玄衣侍衛低頭領命，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陰影般消失不見。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李世民深邃的眼眸。

他拿起那張寫著瘦金體的麻紙，指腹緩緩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那個西市小鋪里懶洋洋的身影，此刻在他心中，己然掀起重重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