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藥草味混合著潮濕木頭、劣質油脂和汗餿的氣息,頑固地鉆入林燼的鼻腔,將他從無邊的黑暗混沌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他艱難地掀開仿佛灌了鉛的眼皮,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自家那間低矮、破敗木屋的屋頂。
幾根被煙火熏得漆黑的房梁在昏暗中隱約可見,蛛網在角落無聲地懸掛著。
渾身骨頭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胡亂裝上,每一寸肌肉都酸痛難當,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那烙鐵灼燒般的劇痛,尤其是心臟的位置,那神秘烙印處,傳來一陣陣深入骨髓的陰冷悸動。
“燼兒?
醒了?
感覺怎么樣?”
一個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充滿急切和疲憊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燼費力地、一寸寸地偏過頭,脖頸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噠”輕響。
他看到父親林嘯布滿血絲的眼睛。
那張曾經剛毅、棱角分明的臉龐,如今被風霜、煤灰和絕望刻滿了深深的溝壑,鬢角己過早地染上霜色,如同落了一層薄雪。
父親粗糙的大手帶著微微的、無法抑制的顫抖,輕輕覆上他的額頭,那觸感冰涼而粗糙,又迅速移開,仿佛被燙到一般,渾濁的眼底深處翻涌著林燼無法完全理解的、濃得化不開的驚疑和恐懼。
“爹……”林燼的喉嚨干澀得如同被砂礫磨過,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我…沒死?”
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不真實感充斥著他。
“差一點!
就差那么一點!”
林嘯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什么可怕的存在,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驚悸和后怕,但更多的是那份驚疑。
他猛地抓住林燼的手腕,手指像鐵鉗一樣有力,一股微弱卻異常精純、帶著林燼熟悉氣息的暖流探入他混亂的經脈中。
那是父親殘存的本源力量。
那股暖流在林燼如同被颶風肆虐過的經脈中艱難穿行,探查著。
隨即,林嘯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像是發現了某種極其恐怖的毒物盤踞在自己兒子的體內,驚駭欲絕。
“那是什么東西?!”
林嘯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身體里……那股狂暴陰冷的氣息……怎么回事?
它像跗骨之蛆,在瘋狂破壞你的生機,卻又…卻又在以一種更霸道的方式強行修補?
燼兒,告訴爹!
在礦洞里,你到底碰了什么鬼東西?!”
林燼從未在父親臉上看到過如此凝重、如此恐懼的表情。
那恐懼是如此真實,如此沉重,壓得林燼幾乎喘不過氣。
他不敢隱瞞,忍著全身的痛楚和烙印處傳來的陰冷悸動,斷斷續續地將發現詭異黑石、接觸后劇痛、最后那瀕死反擊的經過說了出來,只是本能地、下意識地略過了心臟烙印的異動,只說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引動了那股可怕的力量。
“無法控制……毀滅與修復并存……霸道絕倫……”林嘯喃喃自語,眼神復雜而銳利地掃過林燼心臟的位置,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那個神秘的烙印。
他猛地吸了一口帶著霉味的空氣,臉上的驚疑被一種近乎決絕的嚴厲取代,手指用力攥緊了林燼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林燼痛呼出聲,感覺骨頭都要被捏碎。
“聽著,燼兒!”
林嘯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林燼的心上,“無論那是什么力量,無論它有多強大!
絕對!
絕對不能再讓任何人發現!
一個字都不準透露!
玄陰宗那些人……還有那些藏在暗處、比玄陰宗更可怕的眼睛……如果知道你有這種詭異的力量,他們會把你當成怪物,當成試驗品,會把你撕碎!
嚼爛!
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答應爹??!”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和命令。
林燼被父親眼中那份深沉的、如同實質的恐懼和不容置疑的決絕震懾住了,像被冰水澆透,只能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仿佛要將這個承諾刻進骨子里。
就在這時——“砰?。。 ?br>
簡陋腐朽的木門被人粗暴地一腳踹開!
腐朽的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猛地撞在土坯墻上,震落下簌簌的灰塵。
監工頭目趙狗子帶著幾個滿臉橫肉、眼神兇狠的手下闖了進來。
本就狹小的屋子頓時顯得擁擠不堪,空氣里瞬間彌漫開一股令人作嘔的酒氣、汗臭和暴戾的氣息。
趙狗子三角眼斜睨著躺在破木板床上、虛弱不堪的林燼,嘴角咧開一個混合著怨毒和**快意的笑容,右臂還吊著簡陋的夾板:“喲?
小**命還挺硬?
礦洞塌方都砸不死你?”
他幾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燼,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林燼臉上:“老子問你!
是不是你這天生的掃把星亂挖,才把礦道搞塌的?
害老子損失了好幾個礦奴!
還耽誤了玄陰宗的大事兒!
你說,這筆賬怎么算?!”
林嘯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山巖,牢牢擋在兒子床前。
他微微佝僂著背,那是舊傷和常年勞作的痕跡,但此刻,一股沉寂己久的、屬于昔日天才的銳利氣息隱隱透出,如同一把藏在破舊劍鞘中的利刃,雖銹蝕,鋒芒猶存:“趙監工,塌方是意外。
燼兒也是受害者,還差點丟了性命。
要算賬,也該去找礦脈不穩的原因,而不是為難一個孩子。”
“意外?”
趙狗子嗤笑一聲,眼中兇光畢露,猛地抽出腰間的皮鞭,鞭梢帶著惡風,故意狠狠抽在床邊——那里放著一小碗柳輕語偷偷送來的、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
粗陶碗應聲碎裂!
渾濁的粥水濺了一地,也濺到了林嘯沾滿煤灰的褲腳上。
“老東西!
少給老子擺譜!
你兒子就是個災星!
晦氣的廢體!
上次在礦洞就搞出那么大動靜,這次又塌方!
我看他就是存心搞破壞!
想害死老子!”
他指著林嘯的鼻子,唾沫橫飛,面目猙獰:“賠!
必須賠!
你們林家,拿不出十塊下品靈石,就拿你這老骨頭和你兒子的賤命來抵!”
話音未落,他身后的幾個監工獰笑著圍了上來,摩拳擦掌,眼中閃爍著施暴的快意。
看著地上被污穢泥塵玷污的、柳輕語省下的口糧,看著父親被指著鼻子肆意**,那佝僂卻依舊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承受著莫須有的罪名。
一股狂暴的、足以焚毀理智的怒火瞬間沖垮了林燼的意志,燒盡了身體的劇痛和父親嚴厲的告誡!
心臟處的烙印如同被點燃的**桶,瘋狂跳動!
“住手!
不許碰我爹——??!”
林燼嘶吼著,如同被激怒的幼獸,不知從哪里爆發出力氣,竟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帶著一股決死的兇狠,狠狠撞向離他最近的趙狗子!
趙狗子淬體三重的修為在礦奴中算是不錯,反應也快。
雖然右臂受傷,但左掌下意識地灌注靈力,帶著破風之聲,狠辣地拍出,首取林燼的胸口!
這一掌若是拍實了,以林燼現在虛弱的身體,不死也殘廢!
就在掌風及體的瞬間,林燼心臟處的烙印驟然一燙!
那股蟄伏的、冰冷狂暴的力量再次被劇烈的情緒引動,如同決堤的滅世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向他揮出的拳頭!
轟——!
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巨響!
沒有預想中的骨斷筋折。
趙狗子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化作極度的驚愕和無法言喻的痛苦!
他感覺自己拍中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塊燒紅的玄鐵!
一股陰冷霸道、帶著毀滅氣息的力量蠻橫地沖入他的手臂!
他清晰地聽到自己臂骨發出不堪重負的**!
整個人如同被狂奔的太古蠻牛正面撞中,慘叫著倒飛出去,“哐當”一聲巨響,重重砸翻了屋角的破水缸!
污濁的水流了一身,混合著他吐出的鮮血,狼狽不堪。
整個破木屋,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水缸破裂后水滴在地上的嘀嗒聲,以及趙狗子痛苦的**。
幾個準備動手的監工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在地上痛苦翻滾、左臂也軟軟垂下的趙狗子,又看看站在屋子中央、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如紙、嘴角甚至溢出一縷鮮血、眼神卻兇戾如受傷孤狼的少年林燼。
那眼神中的冰冷殺意,讓他們脊背發寒。
林嘯瞳孔驟縮,猛地一步上前,再次將林燼擋在身后。
周身一股久違的、屬于靈根境強者的威壓轟然爆發!
雖然因為靈根被廢,這威壓遠不如當年,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卻依舊帶著不容侵犯的凜冽殺機和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滾——!”
林嘯的聲音低沉,如同悶雷滾過狹窄的屋子,震得那幾個監工耳膜嗡嗡作響,氣血翻涌。
他們看著躺在地上**的趙狗子,又看看氣勢陡然變得如同受傷猛虎般危險無比的林嘯,臉上終于露出了真實的懼色,手忙腳亂地扶起如同爛泥的趙狗子,連滾爬爬、屁滾尿流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一連串色厲內荏的、越來越遠的威脅。
“老東西!
小**!
你們等著!
這事沒完!
玄陰宗饒不了你們!
趙執事會扒了你們的皮——!”
破門在嗚咽的寒風中吱呀作響,如同垂死的嘆息。
林嘯緊繃的身體這才緩緩松懈下來,那股強撐的威壓瞬間消散。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佝僂得更厲害,嘴角甚至滲出一絲暗紅的血絲。
他猛地轉身,雙手死死抓住林燼的肩膀,眼神銳利如刀,首刺入林燼眼底:“看到了嗎?!
這就是它的代價!
它讓你強大,卻也讓你失控!
它會引來無窮無盡的覬覦和災禍!
燼兒,記住爹的話!
刻進骨頭里!
不到萬不得己,生死關頭,絕對!
絕對不能再動用它!
你必須學會控制!
否則,下一次反噬,它會先把你撕碎!
把你變成只知毀滅的怪物!”
林燼看著父親嘴角刺目的血跡,感受著體內那股恐怖力量退去后留下的、如同被徹底掏空般的虛弱感和經脈火燒火燎、如同被無數冰針反復穿刺的劇痛,以及心臟烙印處持續的、深入骨髓的陰冷悸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沾著趙狗子鮮血的拳頭,那上面殘留的、不屬于自己的力量帶來的冰冷毀滅觸感,讓他第一次真正地、刻骨銘心地理解了父親話語里那沉甸甸的、如同山岳般的重量。
那不是力量,那是……一把懸在自己和所有在乎之人頭頂、隨時會落下的、飲血的雙刃劍。
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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