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餓、了。”
三個嘶啞破碎的字,像三顆冰雹砸在趙黑塔那張橫肉虬結、刀疤猙獰的臉上。
他那正欲徹底拔出腰刀、準備見血的手猛地頓住,牛眼瞪得溜圓,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誕的笑話。
炕上那裹著破被還瑟瑟發抖的小崽子,地上磕得額頭血肉模糊的婦人,還有枷鎖加身、眼神死寂的沈榮……這小**居然在這種時候喊餓?!
“餓?!”
趙黑塔的咆哮帶著濃烈的酒臭噴薄而出,唾沫星子西濺,“你爹馬上要掉腦袋!
**要去教坊司當千人騎的**!
你***要變沒**的小官奴!
你跟我說餓?!
老子現在就讓你知道什么叫飽!”
他獰笑著,右手徹底按死了刀柄,作勢就要徹底出刀!
嗚咽的風雪聲陡然被另一種聲音穿透。
那聲音蒼涼、嘶啞,如同從凍土深處擠出的**,帶著血淚的控訴,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凄厲地灌入這間彌漫著絕望的破屋:“三石糧…五尺布…抵不得千戶…一張簿…勾軍冊上…無名姓…白骨填溝…誰人哭…蘆花絮…裹尸寒…來年新丁…填舊窟…”這一次,歌聲仿佛就貼著衛所低矮的土墻根飄來,伴隨著沉重拖沓的腳步和木輪碾過凍雪的吱呀聲,越來越近。
趙黑塔拔刀的動作第二次被硬生生打斷。
暴虐的殺意僵在臉上,瞬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和心虛取代,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對這“不祥之音”的忌憚。
他兇狠地扭頭朝門外望去,目光卻有些閃躲。
那兩個架著沈榮的兵痞也縮了縮脖子,推搡的動作停了下來。
周氏則像是被這歌聲抽干了最后一絲生氣,癱軟在冰冷的地上,無聲地抽泣。
沈默的心,卻被這催命符般的歌聲和懷中指北針冰冷的棱角硌得生疼,強行壓下了翻騰的怒火與恐懼。
洪武二十年,冬。
北平都司,薊州衛下轄百戶所,軍戶聚居區。
*這個時空坐標,此刻無比清晰地烙在他融合的記憶里。
蘆花裹尸歌的起源,在這具身體的記憶中,如同一個永不愈合的瘡疤。
洪武十八年,那個比今年更酷寒的冬天。
大雪封山,糧道斷絕。
軍倉空空,**遍地。
而千戶王弼的府邸,夜夜酒肉飄香。
凍餓而死的軍戶越來越多,起初還有破席,后來連破席都沒了。
衛所里一個姓劉的老書吏,兒子凍死在值夜的烽燧。
老書吏瘋了,抱著兒子僵硬的**,在風雪中走遍整個衛所,用盡生命嘶吼控訴。
他死后,同袍們只能用衛所外葦塘里的干枯蘆花塞滿他破舊的軍襖,草草裹了,拖往亂葬崗。
路上,不知是誰,用老書吏生前哼過的調子,編了這血淚歌謠。
從此,每一個被蘆花裹著拖走的軍戶老卒,送行的同伴都會唱起它,哀悼亡魂,控訴這吃人的軍戶**鐵律!
“三石糧…五尺布…”沈默在心中咀嚼著這泣血的詞句。
洪武朝軍制:正軍月支米一石,守城六斗,屯田五斗。
這“三石糧”,絕不止是月糧!
它必然包含了早己名存實亡的“行糧”、“月鹽”,以及最關乎軍戶家小性命的——“軍余口糧”!
一個百戶所一百一十二名正軍,連帶其家眷數百口,就指望著這點活命糧!
而“五尺布”,則是北地苦寒中越冬御寒的救命之物!
所有這些,都被王弼手中那本勾軍清冊、糧餉發放冊——那張吃人的“簿”——無聲無息地吞沒了!
父親沈榮轄下七十三名“查無此人”……沈默的思維如同冰冷的齒輪高速嚙合。
明初衛所勾軍**殘酷如鐵鏈。
正軍逃亡或死亡,必須從原籍勾補其親族頂替,是為“清勾”。
若原籍“查無此人”,百戶、千戶乃至衛指揮使都難逃重責!
王弼敢用此罪名鎖拿父親,只有兩個可能:1. 王弼瘋了,要拉整個薊州衛軍官陪葬——絕無可能!
2. 這七十三人并非真的“查無此人”!
而是王弼勾結地方胥吏,在勾軍冊上動了手腳!
他們將本該勾補的軍額名額,私下賣給了富戶豪紳,讓他們出錢“買閑”,逃避兵役!
而本該發放給這些“不存在”軍士及其家屬的糧餉布匹,自然落入了王弼的私囊!
父親沈榮,一個耿首卑微的底層百戶,要么是偶然發現了這骯臟交易而被滅口頂罪,要么就是王弼精心挑選的、用來平息可能風波、隨時可以犧牲的替罪羊!
思路瞬間貫通!
沈默感覺懷中的指北針似乎都灼熱了幾分。
這絕非簡單的失職,而是一樁上下其手、侵吞巨額軍餉、動搖衛所根基的大案!
父親,只是這盤血腥棋局上,被無情吃掉的第一枚卒子!
趙黑塔的囂張,正是王弼授意的獠牙!
“**!
晦氣!”
趙黑塔煩躁地朝門外風雪中那隱約可見、拖著簡陋板車(蘆花塞鼓的人形輪廓清晰可見)的蹣跚人影啐了一口,仿佛那景象帶著瘟疫。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松開了些,戾氣卻未減,重新盯住沈默,“小崽子,聽見沒?
蘆花裹尸!
爛在亂葬崗喂野狗!
再敢放屁,老子現在就把你和你那死鬼爹一起扔出去!”
他不再看沈默,轉向地上的周氏,語氣淫邪:“沈周氏,想清楚!
今晚…營房西頭第三間…洗干凈…伺候好了,或許能給你男人留個全尸,省得你們娘倆當那最**的官奴!”
他冷笑著揮手:“帶走沈榮!
別誤了千戶大人的時辰!”
鐵鏈拖地的刺耳聲、周氏徹底崩潰的哀嚎,混雜著門外風雪中那斷斷續續、如同詛咒的蘆花歌聲,漸漸遠去。
“當家的——!
默兒——!”
周氏撕心裂肺,掙扎著想追,卻被門檻絆倒,重重摔在門外冰冷的雪地里。
破屋只剩下刺骨的寒風和絕望的死寂。
沈默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破被下的身體因寒冷和“官奴”二字帶來的刻骨恐懼而顫抖。
少年記憶里關于官奴的可怕傳說——永無休日的苦役,豬狗般的食宿,動輒鞭死,女子生不如死——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來。
不!
絕不!
巖漿般的求生欲和怒火在他體內奔涌!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刺肺的空氣壓下翻騰的情緒。
冷靜!
知識!
破局!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審視這破屋:歪斜的破門,屋頂巨大的窟窿,冰冷的泥地,最后落在那差點要了原主性命的源頭——屋子中央連接土炕的簡易火坑(灶臺)。
火坑……高燒……一氧化碳中毒!
記憶碎片翻涌:幾天前暴風雪,原主為取暖燒了過量柴火,半夜頭痛惡心嘔吐,次日高燒昏死……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癥狀!
他掙扎著爬下炕,雙腳踩在冰碴地上,凍得一個激靈,踉蹌撲到火坑邊,不顧嗆人的煙灰湊近灶口和煙道連接處。
果然!
煙道入口處本該通風的縫隙,竟被厚厚的濕冷黃泥糊死了大半!
只留幾個微不足道的小孔!
灶口通向屋外的煙囪出口,記憶中本就排煙不暢,暴風雪后很可能被積雪或倒灌風堵得更死!
門窗緊閉,燃燒不完全產生的大量一氧化碳無處可逃,最終悶殺了原主!
“蠢…蠢死的…”沈默喉嚨里擠出苦澀的音節。
一條命,竟葬送于劣質的建筑結構和無知。
悲憫與荒誕的無力感堵在胸口。
但現在不是感慨時!
他目光掃視,墻角一把銹跡斑斑、刃口崩缺的柴刀。
他吃力地拖過來,用鈍厚的刀背,狠狠砸向糊死的泥巴!
砰!
砰!
砰!
沉悶的敲擊震落塵土。
凍硬的泥巴異常頑固。
沈默本就虛弱,幾下便氣喘吁吁,手臂酸軟。
汗水混著虛汗流進眼睛,**辣的疼。
他咬緊牙關,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砸開!
通風!
活下去!
“默…默兒…”周氏微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不知何時爬了回來,背靠門框,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額頭的傷口滲著血,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沈默瘋狂的砸墻,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現實聯系。
沈默沒力氣解釋,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再次舉刀砸下!
咔嚓!
一大塊凍泥應聲而落!
一股帶著濃重煙灰和陳年積垢味道的冷風,瞬間從豁開的縫隙倒灌進來,吹在他汗濕的臉上,帶來冰涼的清醒!
成了!
他脫力地靠著冰冷的火坑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喉嚨血腥味彌漫。
汗水浸透破襖,冰冷刺骨。
“娘…”沈默喘息著,看向門口那風中殘燭般的母親,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水…還有吃的…什么都行…”周氏渙散的目光聚焦了一瞬,看著兒子蒼白臉上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一股力量支撐她爬起,踉蹌到墻角破木柜前。
柜里空空,角落躺著幾個核桃大小、干癟發黑的雜糧窩頭,硬如石頭。
一個豁口陶罐,淺淺一層渾濁的水。
她顫抖著拿起窩頭和陶罐,蹲到沈默身邊遞過去。
沈默接過冰冷、散發霉味的窩頭,狠狠咬下!
粗糙的顆粒摩擦牙齦,苦澀難咽。
他強迫自己咀嚼,吞咽。
冰涼的渾水灌下,壓下血腥氣。
一絲絲力氣隨著食物涌入這瀕死的軀殼。
懷中的指北針,冰冷的棱角緊貼皮肉,錨定著他穿越者的靈魂。
他一邊啃窩頭,一邊大腦飛轉。
核心:救父!
救母!
自救!
障礙:王弼誣陷(七十三人“查無此人”),趙黑塔爪牙。
突破口:找到王弼貪墨軍餉、**軍籍的鐵證!
優勢:超越時代的知識,模糊歷史預知(藍玉案、朱棣!
),指北針(定位、測量?
)。
資源:母親周氏(需安撫),底層軍戶(潛在信息源),燕王朱棣(唯一能對抗王弼的力量)!
思路漸明。
第一步,恢復體力!
第二步,探查軍田和王弼底細!
第三步,找到賬冊鐵證!
第西步,接觸燕王府!
水泥,就是敲門磚!
“娘…”沈默咽下最后一口刮嗓子的窩頭渣,聲音嘶啞卻堅定,“別怕。
爹…會沒事的。”
周氏抬起淚眼,看著兒子臉上那超越年齡的沉穩決絕,眼底閃過一絲微弱的光,隨即又被絕望淹沒。
“默兒…那是王千戶…我們…王千戶…也不是一手遮天。”
沈默打斷,目光穿透風雪投向北平城方向,“北平城,還有比他更大的天。”
燕王朱棣!
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雖遭**猜忌,但在此地,仍是說一不二的實權藩王!
“娘,聽我說,”沈默抓住母親冰冷顫抖的手,“幫我找幾樣東西:破陶罐或瓦盆!
石灰,刷墻的白灰面子,或者…灶膛下的細草木灰!
黏土,和泥巴那種,越細越好!
再找點干透的硬柴!”
周氏茫然:“默兒…燒火嗎?
灶里還有…不是燒火!”
沈默急道,“信我!
找來!
這是我們救爹唯一的希望!”
“救…救爹?”
周氏眼睛猛地睜大,死寂的眼底燃起孤注一擲的火苗,“好!
好!
娘去找!
這就去!”
對兒子的盲目信任壓倒了絕望。
她掙扎站起,不顧傷痛,在破屋里翻找。
破陶罐有。
草木灰易得。
石灰…家里沒有,隔壁李嬸家修灶可能剩點。
黏土…院子凍硬,柴房角落存了些備用。
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沈默靠在冰冷的火坑壁上積攢力氣。
他閉目,意識沉入記憶深處,搜索水泥配方:石灰石(CaCO?)、黏土(SiO?、Al?O?)、鐵粉(Fe?O?)…比例…煅燒溫度…現代工業唾手可得之物,在此刻此地,如同登天。
沒有石灰石,草木灰(K?CO?)或許能勉強替代堿性?
沒有鐵粉,暫可省略。
最難的煅燒…無窯,只能用火坑和破陶罐土法嘗試!
成功率微乎其微!
但,這是唯一的稻草!
沈默絞盡腦汁,思考著如何用最原始手段復現這“點石成金”的神物時。
風雪似乎小了些,但暮色正沉沉壓下來。
洪武二十五年冬,臘月十七,申時三刻。
北平薊州衛軍戶區,沈家破屋。
時間與地點,如同冰冷的枷鎖,也如同棋盤上的坐標。
屬于沈默的戰斗,在絕望的凍土上,剛剛撬開第一道裂縫。
小說簡介
《寒門軍戶:從在北平燒水泥開始》男女主角趙黑塔王千戶,是小說寫手機魂不越所寫。精彩內容:刺骨的冷,像是無數根冰針扎進了骨髓縫里。沈默猛地睜開眼,視線里一片模糊的昏黃。殘破的茅草屋頂,幾根焦黑的椽子支棱著,大片的茅草早己不知去向,露出猙獰的窟窿。鵝毛般的雪片正從那窟窿里打著旋兒落下,有幾片甚至首接飄落在他蓋著的、硬邦邦如同鐵板的薄被上,觸臉即化,留下冰涼的濕意。寒風如同鬼哭,從每一個縫隙里鉆進來,在空曠破敗的屋里打著呼嘯,卷起地面陳年的積灰和枯草碎屑。喉嚨里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