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男人粗鄙的交談和毫不掩飾的嗤笑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死寂。
“…**,晦氣!
大半夜還得來扔這廢物!”
一個粗嘎的聲音抱怨著,伴隨著拖拽重物的摩擦聲。
“少廢話,趕緊扔了完事,老子困死了。”
另一個聲音不耐煩地催促,帶著濃重的酒氣,“王閻那**發話,這‘朽木’連驚蟄演武都熬不過去,自己摔死了,留著也是礙眼,早點喂了野狗清凈!”
“嘿嘿,趙哥說得是。
那小子活著就是浪費糧食,死了倒好!
不過…你說他真是自己摔死的?”
第一個聲音帶著點猥瑣的試探。
被稱作“趙哥”的人發出一聲短促而充滿惡意的獰笑,如同夜梟啼鳴:“管他怎么死的!
廢物就是廢物!
驚蟄演武都挺不過,活該!
老子早看他不順眼了,成天一副窩囊廢的樣子,看著就來氣!
死了正好!
快,就扔那邊坑里,跟那群賤骨頭堆一塊兒!”
腳步聲更近了,方向正朝著蘇澈所在的亂葬坑!
沉重的拖拽聲在泥地上發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蘇澈的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全身的血液瞬間涌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凍得冰涼。
趙哥?
趙莽?!
記憶中那個帶頭欺凌“林朽”、下手最狠的惡霸!
他們來拋尸?
拋“林朽”的**?
可自己現在就是“林朽”!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鐵鉗,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下意識地想躲,可環顧西周,除了低矮的墳包和枯樹,根本無處可藏!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拖拽重物的沙沙聲,還有濃重的酒氣和汗臭味,己經隱隱飄了過來。
他甚至能想象出趙莽那張寫滿暴戾和**的臉。
跑!
必須跑!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身體的劇痛和虛弱。
蘇澈咬緊牙關,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轉身,踉踉蹌蹌地朝著與腳步聲相反的方向,那片更深、更濃的黑暗里撲去!
腳下是凹凸不平的泥地,遍布碎石和枯骨,他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刀尖上。
肺部像破舊的風箱般劇烈**,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指甲縫里,那縷深藍色的絲線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冰涼的觸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實。
“嗯?”
那個粗嘎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響起,“那邊…是不是有動靜?
好像…有東西在動?”
拖拽的聲音停了下來。
“放屁!
這鬼地方除了野狗就是野狗!
***眼花了吧?
還是酒沒醒?”
趙莽不耐煩地呵斥,但腳步聲似乎頓了一下,警惕地朝蘇澈逃跑的方向張望。
蘇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回頭,拼命壓榨著這具殘破身體的最后一絲潛力,跌跌撞撞地往前沖。
黑暗中的墳塋和歪斜的墓碑成了他唯一的掩護。
“**,好像真有東西!”
粗嘎的聲音提高了,帶著點驚疑不定,“跑得還挺快…像個人影?”
他似乎松開了拖拽的東西,發出沉悶的落地聲。
“人?”
趙莽的聲音陡然變得陰沉兇狠,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興致,“這鳥不**的亂葬崗,深更半夜…難道是偷**的賊骨頭?
還是…”他故意拖長了音調,帶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林朽那廢物,詐尸了?”
“給老子站住!”
趙莽猛地一聲暴喝,如同炸雷,在死寂的墳場里回蕩。
他顯然放棄了“**”,沉重的腳步聲瞬間變得急促有力,咚咚咚地踏在泥地上,朝著蘇澈逃跑的方向狂追而來!
腳步聲沉重而迅捷,帶著一股蠻橫的壓迫感,迅速拉近距離!
“操!
趙哥等等我!”
另一個腳步聲也慌亂地跟上。
蘇澈頭皮發麻,亡魂皆冒!
他能感覺到身后那股帶著酒氣和殺意的勁風正在逼近!
趙莽的咒罵聲如同附骨之蛆:“***!
跑?
老子看你能跑到哪去!
裝神弄鬼,爺爺今天就把你重新摁回土里!”
一塊凸起的石頭狠狠絆了蘇澈一下!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徹底失去平衡,像一截沉重的朽木,面朝下狠狠摔倒在地!
冰冷的泥水混合著腐爛的草葉氣味猛地灌入口鼻。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一只沾滿泥濘、穿著硬底皮靴的大腳,己經帶著風聲,狠狠朝著他的后背踏了下來!
絕望瞬間攫住了他。
他甚至能聞到趙莽身上那股濃烈的汗臭和劣質酒氣。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咳…咳咳…”一陣蒼老、虛弱,仿佛隨時會斷氣的咳嗽聲,突兀地從斜前方不遠處傳來,打破了緊張得令人窒息的追逃氛圍。
緊接著,一盞昏黃如豆、仿佛隨時會被夜風吹滅的燈籠光,晃晃悠悠地從一座半塌的墳包后面轉了出來。
微弱的燈光勉強勾勒出一個佝僂的身影,穿著深色、洗得發灰的破舊袍子,手里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樹枝當拐杖。
那身影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停在原地。
燈籠的光暈,恰好籠罩在剛剛掙扎著撐起上半身、狼狽不堪的蘇澈身上,也照亮了他那張沾滿污泥卻依舊年輕、此刻寫滿驚惶和絕望的臉——正是林朽的臉!
那只即將踏下的靴子,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趙莽兇狠的目光越過蘇澈,死死盯住那盞昏黃的燈籠和佝僂的身影,臉上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他身后的同伴更是嚇得一個哆嗦,差點癱軟在地。
那佝僂的身影似乎被突然出現在光暈里的人嚇了一跳,渾濁的老眼費力地瞇起,湊近了燈籠,仔細打量著蘇澈那張被泥污和恐懼覆蓋的臉。
幾秒鐘死寂的沉默,只有老人喉嚨里拉風箱般的痰音和夜風的嗚咽。
終于,那蒼老、沙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愕,遲疑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破舊的齒輪在艱難轉動:“林…林朽?
是…是你小子?
你…你不是…剛被扔進去嗎?”
老人頓了頓,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難以置信,“這…這朽木…還…還能自個兒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