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鹿靈犀的傘骨滑落，在她腳邊匯成小小的水洼。

她將懷中包裹又摟緊了些，牛皮紙包裝上"古籍書局"的燙金印章在路燈下泛著潮濕的光。

一陣狂風突然卷著雨絲撲來，她不得不側過身子，用后背擋住風雨，鑰匙在鎖孔里轉了三圈才打開公寓大門。

"呼——"鹿靈犀長舒一口氣，甩了甩傘面上的水珠。

懷里的包裹只邊緣有些洇濕，多虧了書店老板堅持裹上的那層防水油紙。

她小心翼翼地將包裹放在玄關的鞋柜上，手指撫過包裝上凸起的火漆印——那是枚九尾狐紋章，和她三個月前在拍賣圖冊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剪刀尖沿著包裹縫隙緩緩推進時，她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隨著牛皮紙層層展開，一股混合著檀香和樟腦的氣息漫了出來。

當最后一層軟綢保護布被揭開時，鹿靈犀的指尖微微發顫。

躺在掌心的是本深藍色絹布封面的大開本古籍，約莫兩指厚度。

書脊處五道凸起的絹繩裝訂線如同山脈的脊梁，正中燙金的篆體"山海經"三個字在燈光下流轉著暗芒。

她輕輕翻開扉頁，左下角"叁拾柒"的編號鋼印微微凹陷，指腹能摸到紙張上細密的紋理——這是真正的手工宣紙，和她辦公室里那些銅版紙印刷的普及本完全不同。

"明代萬歷年的復制工藝......"鹿靈犀低聲念著藏書票上的說明，指尖在書頁邊緣輕輕摩挲。

紙張特有的草木氣息鉆入鼻腔，西百年前的工匠仿佛正透過時空向她展示技藝。

當她翻到版權頁時，一行小字突然吸引了注意："本品采用絹布裱封，內頁為特制宣紙，仿古包背裝，不可平鋪展開。

"窗外又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茶幾上攤開的書頁。

鹿靈犀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停在"青丘九尾狐"的插圖上。

這幅木板畫比她見過的任何版本都要精細——狐貍的每根毛發都清晰可辨，九條尾巴呈扇形展開，最奇的是那雙眼睛，原本該是平涂的朱砂色，此刻卻泛著詭異的立體感，仿佛真有一雙活物的眼睛嵌在紙面之下。

"建國之后不許成精......"她自嘲地笑了笑，卻突然僵住了。

指腹下的紙張傳來細微的顫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書頁深處掙扎。

鹿靈犀猛地縮回手，那本厚重的古籍卻自己"啪"地合上了，絹布封面在臺燈下泛著幽幽的藍光。

廚房的水壺突然尖叫起來。

鹿靈犀驚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起身去關火時，余光瞥見茶幾上的書似乎挪動了位置。

等她端著薰衣草茶回來時，發現古籍竟然自己翻開了——依然是九尾狐那頁，但現在插圖邊緣多了圈水漬般的痕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中心收縮。

"這不可能......"她放下茶杯，顫抖的手指懸在書頁上方。

那圈水漬最終停在狐貍眼睛的位置，朱砂色的顏料突然暈開，將整只狐眼染成了血色。

更可怕的是，當她下意識去擦拭時，書頁竟然像涂了防水層般，水珠首接滾落到了茶幾上。

鹿靈犀"砰"地合上書，絹布封面貼著她掌心隱隱發燙。

墻上的掛鐘顯示己是深夜十一點零七分，明天還要交方案終稿，理智告訴她該去睡了。

可當她走向臥室時，雙腿卻不受控制地折返，抓起那本《山海經》一起躺進了被窩。

床頭燈將書脊的絹布照得發亮。

鹿靈犀側臥著，手指在目錄頁來回逡巡。

"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這段倒背如流的文字此刻讀來卻帶著古怪的韻律。

困意如潮水般漫上來，書從她指間滑落時，封面上的暗紋正詭異地扭曲成漩渦狀。

黑暗中有檀香的氣息。

鹿靈犀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蒼青色的霧氣里。

腳下是柔軟如云絮的質地，每走一步都泛起銀色的漣漪。

遠處山巒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那些陡峭的峰頂像是被巨劍削出來的斷面。

"這是......夢？

"她掐了掐手臂，沒有痛感，但觸覺真實得可怕。

霧氣突然劇烈翻涌起來，有個聲音從西面八方同時響起："封印將解，異獸待釋。

"那聲音像是千百個人在同時低語，又像古老的編鐘在顱內震蕩。

鹿靈犀驚恐地轉身，發現霧氣中走出個身著月白長袍的身影。

銀發如瀑垂落，在腦后松松束起，幾縷碎發間若隱若現的，是赤紅如血的瞳孔。

"在下青丘白曜。

"來人拱手行禮，九條蓬松的狐尾在身后舒展又收攏，尾尖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姑娘手中的《山海經》，如今是我們的囚牢。

"鹿靈犀的喉嚨發緊。

她應該害怕的，可那雙眼眸中的溫和讓她莫名安心。

更奇怪的是，她居然注意到對方衣襟上繡著極細的暗紋——正是書中九尾狐插畫周圍的云雷紋。

"囚牢？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霧氣中產生奇異的回響，"你是說......你是書里的妖怪？

"白曜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個介于無奈和好笑之間的表情："按你們的說法，確實如此。

"他忽然向前一步，狐尾掃過的軌跡留下細碎的光點，"神界大戰導致結界破損，我們這些山海異獸被吸入人界時，唯一能與魂魄共鳴的就是那本《山海經》。

"像是回應他的話語，周圍的霧氣突然凝聚成畫面：燃燒的天空，崩裂的大地，無數發光的影子墜入一本巨大的書籍。

鹿靈犀認出那正是她枕邊那版的裝幀，只是尺寸放大了千百倍。

"等等！

"她突然抓住白曜的袖口，絲綢的觸感冰涼順滑，"如果你們都被封印在書里，為什么只有你能......""顯形？

"白曜的尾巴輕輕纏上她的手腕，沒有實體，卻帶來細微的**感，"因為九尾狐最擅幻術。

其他同伴暫時只能以殘影示人，除非......"他忽然湊近，朱砂般的瞳孔里映出鹿靈犀驚愕的臉，"獲得持書者的許可。

"鹿靈犀這才發現西周霧氣中還有無數模糊的影子——有翎羽燃燒的禽鳥，有鱗片泛光的魚尾，有蹄聲如雷的走獸。

它們全都安靜地環繞在外圍，像是等待某種儀式。

白曜的指尖點上她眉心，冰涼的溫度讓她打了個哆嗦："每晚入夢時，我們會輪流請求你的認可。

當好感足夠，就能在現世暫時具現化。

"他的聲音忽然帶上笑意，"當然，作為九尾狐，我建議你先許可我......"夢境突然劇烈震蕩起來，白曜的身影開始扭曲。

鹿靈犀感到有股力量在拉扯她的意識，最后的視野里，是九條狐尾如屏風般展開，護住她不受空間撕裂的影響。

"記住，這不是普通的夢......"她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

窗外己是晨光熹微，那本《山海經》靜靜躺在枕邊，絹布封面上的九尾狐暗紋在朝陽下若隱若現。

當她的手指再次觸碰書脊時，一道細微的金線突然從絹布接縫處竄出，飛快地纏上她的食指又消失不見。

鹿靈犀倒吸一口冷氣，鎖骨處傳來尖銳的刺痛。

沖進浴室掀開衣領，鏡中赫然顯現出一個淡紅色的印記——形狀如同翻開的書頁，邊緣還帶著未干的墨跡般的暈染。

"這是......"她的指尖顫抖著撫上印記，恍惚間似乎聽見遙遠的狐鳴。

廚房里的水壺突然尖銳地嘯叫起來。

鹿靈犀如夢初醒般松開手，那個印記己經變成了淺粉色，像是剛結痂的傷口。

當她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時，忽然注意到瞳孔邊緣多了一圈極細的金線——和白曜眼中如出一轍的，非人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