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林小凡手里捏著那三根冰涼冰涼、卻詭異地冒著青煙的線香，大腦CPU因為過載而散發出焦糊味—— metaphorical speaking（比喻意義上的）。

他這輩子接收過的所有信息，包括小學時偷看同桌的漫畫、中學時苦背的物理公式、大學后學會的如何用泡面度過月底，加起來都沒有眼前這一幕來得沖擊三觀。

義結金蘭？

異姓兄弟？

拜把子？

跟一個……女鬼？！

那三根香散發出的味道，混合著房間里固有的霉味和女鬼自帶的寒氣，形成一種極其詭異又讓人頭皮發麻的嗅覺體驗。

“等、等等……”林小凡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抖得像是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風中篩糠，“這位……女士？

鬼姐姐？

仙、仙姑？

您……您沒搞錯吧？

我、我就是個窮學生，肉不好吃，陽氣也不足，八字輕得像紙，實在不是結拜的好材料啊！”

他試圖把香塞回去，但那香仿佛黏在了他手上，或者說，女鬼那冰冷的、無形的力量讓他根本無法抗拒。

女鬼——蘇婉兒，偏了偏頭，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不滿？

“吾未曾看錯。”

她的聲音依舊飄忽，但多了幾分固執，“緣法一事，玄之又妙。

吾說汝是，汝便是。

莫非……汝瞧不起吾？”

最后一個字音落下，房間里的溫度瞬間又降了好幾度，陰風嗖嗖地刮，吹得林小凡鼻涕都快出來了。

那破桌子的桌腿又開始嘎吱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散架。

“不敢不敢！

絕對沒有！”

林小凡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求生欲瞬間爆表，“能得姐姐……呃，大哥？

青眼，是在下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只是……人鬼殊途，這結拜之事，是不是有點……于理不合？”

他試圖講道理。

“理？”

蘇婉兒似乎嗤笑了一聲，雖然那聲音聽起來更像風吹過破窗欞，“吾等江湖兒女，講究的是快意恩仇，心意相通便可斬雞頭燒黃紙，區區人鬼之別，何足道哉？

莫非汝是那等迂腐之人？”

“我……”林小凡語塞。

他感覺自己就像在跟一個從武俠小說里爬出來的、并且邏輯還特別清奇的角色對話，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休要再推辭！”

蘇婉兒顯得有些不耐煩了，她飄近一步，幾乎要貼到林小凡臉上。

那股冰冷的、帶著陳舊氣息的寒意讓他汗毛倒豎。

“來，跟著吾念！”

她莊重地（自以為）抬起一只手，盡管那只手是半透明的，“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林小凡：“……”他不想念。

“念！”

女鬼的聲音帶上了威脅的寒意，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仿佛有無數陰影在蠕動。

“皇、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林小凡帶著哭腔，屈辱地跟著念了一遍。

手里的香煙霧氣裊裊，像是在嘲諷他悲慘的命運。

“我蘇婉兒！”

女鬼朗聲道。

“我、我林小凡……今日在此義結金蘭，成為異姓兄弟！

此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蘇婉兒念得慷慨激昂，如果忽略她鬼魂的身份，倒真有幾分豪邁。

“今、今日在此……義結金蘭……”林小凡的聲音越來越小，“成為異姓……兄弟……”有福同享？

她一個鬼有什么福？

有難同當？

現在的難不就是她嗎？！

“如若違此誓，天人共戮！”

蘇婉兒最后一句念得斬釘截鐵。

“如、如若違此誓……天、天人共戮……”林小凡麻木地跟著念完，感覺自己的人生己經一片灰暗。

儀式完成。

蘇婉兒似乎滿意了，周身的寒氣收斂了不少，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僵硬的）笑容。

她拍了拍林小凡的肩膀——雖然那感覺更像是被冰錐捅了一下。

“好！

自此以后，汝便是吾蘇婉兒的異姓弟弟了！

喚吾一聲大哥便可！”

“大、大哥……”林小凡從善如流，聲音虛弱。

叫女鬼大哥，這都什么事啊！

“嗯！”

蘇婉兒（大哥）重重地應了一聲，顯得非常受用，“弟弟且放心，既入了吾之門下，日后自有為兄罩著你！

斷不會讓旁人……或者旁鬼欺辱了你去！”

林小凡內心瘋狂吐槽：目前最大的威脅和欺辱來源不就是您嗎大哥？！

仿佛是為了證明自己“罩著”弟弟的決心，蘇婉兒環顧了一下這間破舊的公寓，皺了皺（并不存在的）眉頭。

“弟弟居所如此簡陋，實乃為兄之過。

且讓為兄略盡綿力，為你打掃一番！”

不等林小凡阻止，只見蘇婉兒身形一晃，一股強大的陰風瞬間在房間里爆發開來！

“等——！”

林小凡的驚呼被淹沒在風中。

那陰風如同無形的掃帚，卷起地上、桌上、角落里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紙屑、蜘蛛網，形成一個灰黑色的、令人窒息的小型龍卷風，在房間里橫沖首撞！

嘩啦啦——！

那兩張破椅子首當其沖，被風卷起，撞在墻上，瞬間散架，變成了真正的柴火。

嘎吱——嘭！

那張本就缺腿的桌子終于不堪重負，被風掀翻，桌面裂成兩半。

墻上的灰塵被猛烈地刮下，糊了剛剛站起來的林小凡一臉。

他嗆得猛烈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書本、紙張、還有他剛從行李箱里拿出來的幾件衣服，全都被卷到空中，瘋狂舞動，然后被胡亂地拋灑到房間各個角落，甚至粘在了滿是灰塵的墻壁和天花板上。

蘇婉兒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打掃”效果，陰風刮得更起勁了。

林小凡眼睜睜看著自己那點可憐的家當在鬼哭狼嚎般的風中被摧殘，內心在滴血。

“停！

停！

大哥！

停下！

可以了！

己經很干凈了！

特別干凈！”

他頂著風，聲嘶力竭地大喊。

陰風驟然停止。

漫天飛舞的灰塵和雜物噼里啪啦地掉下來，給房間里的一切都蓋上了厚厚的一層“新灰”。

蘇婉兒飄在原地，看著比之前更像廢墟、更加狼藉不堪的房間，點了點頭，空洞的眼睛看向林小凡，似乎在等待表揚。

“如何？

弟弟？

可為兄這手‘旋風掃葉功’可還使得？

是否亮堂了許多？”

林小凡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看著如同被轟炸過的房間，又看了看一臉“求夸獎”的女鬼大哥。

他深吸了一口充滿灰塵的空氣，感覺肺都在疼。

這一刻，什么恐懼，什么荒謬，都暫時被一股巨大的、無力的絕望感所取代。

他癱坐在地上，有氣無力地伸出大拇指。

“使得……特別使得……亮堂多了……”就是這代價，未免也太沉重了點。

蘇婉兒欣慰地笑了：“弟弟喜歡便好。

日后打掃之事，盡可交給為兄！”

林小凡：“……”不！

大哥！

求您了！

饒了我的房子和我的小命吧！

今天，也是距離正常生活越來越遠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