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舒影的心臟在那一刻幾乎停擺，不是因為少女的悸動，而是一種野獸般的首覺——眼前這個男人，很危險。

他的危險，不同于顧明軒那種隱藏在溫潤皮囊下的毒蛇屬性。

裴聲的危險，是**裸的，是來自食物鏈頂端的、帶著絕對壓迫感的審視。

他就像一頭優(yōu)雅的黑豹，隱匿在黑暗中，看似慵懶，卻能輕易撕碎任何闖入他領(lǐng)地的獵物。

舒影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過于危險的距離。

她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驚濤駭浪。

“抱歉，我沒看路。”

她的聲音恢復(fù)了平日里的溫軟，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仿佛剛剛那個失態(tài)的人不是她。

這是她浸淫了兩輩子的生存本能。

在前世那個人人稱道的“溫良”外殼下，藏著的是對危險最敏銳的感知。

而此刻，她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xì)胞都在尖叫著，提醒她遠(yuǎn)離這個男人。

她以為男人會像其他彬彬有禮的紳士一樣，說一句“沒關(guān)系”，然后擦肩而過。

然而，裴聲沒有。

他依舊站在原地，沒有絲毫要讓路的意思。

那道深沉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般落在她的頭頂，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fā)麻的穿透力。

空氣，一點點變得稀薄。

就在舒影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平靜時，一道輕佻的聲音劃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喲，這不是舒家的小公主嗎？”

陸景然從裴聲身后的陰影里探出頭來，一張俊朗的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撞到人了？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撞到我這朋友，算你運(yùn)氣好。

他這人，就是個悶葫蘆，不會跟你計較的。”

他一邊說，一邊用胳膊肘撞了撞裴聲的腰，壓低聲音道：“喂，老裴，說句話啊！

你看你，都快把人家小姑娘嚇哭了！”

裴聲的目光，終于從舒影身上移開了半分。

他淡淡地瞥了陸景然一眼，那眼神里的涼意，讓陸景然瞬間閉上了嘴。

氣氛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舒影心里卻掀起了驚天巨浪。

裴聲！

陸景然！

京城頂級圈子里最神秘的兩個存在，竟然會同時出現(xiàn)在顧家的宴會上！

前世，她對這個圈子知之甚少，所有信息都來自于顧明軒的轉(zhuǎn)述。

顧明軒告訴她，裴家是他們需要仰望的存在，最好敬而遠(yuǎn)之。

所以她一首安分守己，從未想過要去接觸這個層面的人。

可今天，她不僅撞見了，還是以這樣一種狼狽的方式。

不，不能慌。

舒影在心里對自己說。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她現(xiàn)在還是舒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是舒氏集團(tuán)未來的繼承人，她有足夠的底氣面對任何人。

她再次抬起頭，臉上掛著得體而疏離的微笑，對著陸景然微微頷首：“這位先生說笑了。

是我失禮在先，理應(yīng)道歉。”

說完，她又看向始終沉默的裴聲，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再次為我的魯莽向您致歉，先生。

如果沒什么事，我先失陪了。”

這一系列動作，行云流水，無可挑剔。

既表現(xiàn)出了良好的家教，又巧妙地劃清了界限，表達(dá)了“請你讓路”的意思。

陸景然在心里吹了聲口哨。

有意思，真有意思。

這小丫頭跟傳聞里那個只會跟在顧明軒**后面跑的“望夫石”完全不一樣啊！

瞧這氣度，瞧這談吐，比他們?nèi)ψ永锬切┡づつ竽蟮那Ы鹦〗銖?qiáng)多了。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裴聲，想看他會作何反應(yīng)。

只見裴聲沉默了片刻，終于在舒影即將耗盡所有耐心之前，側(cè)過了身，讓出了一條路。

舒影如蒙大赦，立刻提著裙擺，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快步走過。

然而，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一剎那，她聽到了一聲低語。

那聲音極輕，又極沉，像羽毛拂過耳廓，卻又重如千鈞，精準(zhǔn)地砸在了她的心上。

他說：**“顧明軒配不**。”

**舒影的腳步，猛地一頓！

她的整個后背，瞬間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他……他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知道……她想回頭，想質(zhì)問，想看清那雙眼睛里到底藏著什么。

可理智死死地拽住了她。

不行，現(xiàn)在回頭，就等于承認(rèn)了自己內(nèi)心有鬼！

舒影的指甲深深地掐進(jìn)了掌心，刺骨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

她沒有回頭，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仿佛那句話只是風(fēng)中的一聲幻聽。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落荒而逃般，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看著她決絕而倉惶的背影，陸景然終于憋不住了，震驚地瞪大了眼睛：“我靠！

老裴！

你剛剛跟她說什么了？

你是不是調(diào)戲人家小姑娘了？！

我可告訴你，那可是顧明軒的未婚妻，雖然那姓顧的不是什么好東西，但你這么當(dāng)面撬人墻角……”裴聲沒有理會他的聒噪。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舒影消失的方向，深邃的眼眸里，那抹興味變得愈發(fā)濃厚。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剛才她發(fā)絲拂過的觸感，以及……那一瞬間，從她身上散發(fā)出的，混雜著絕望、仇恨與孤勇的、凜冽的氣息。

真是一朵，開在刀尖上的白茶花。

嘴里說著最溫軟的話，心里卻藏著最決絕的恨。

他緩緩收回目光，對身邊的陸景然淡淡地吐出三個字：“去查查。”

陸景然一愣：“查什么？

查那個姓顧的？

那還用查嗎，那家伙就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鳳凰男，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我早就想提醒舒家那丫頭了，可惜沒機(jī)會……不，”裴聲打斷他，轉(zhuǎn)過身，重新隱入黑暗中，“查她。”

“查舒影？”

陸景然更懵了，“她有什么好查的？

不就是個被豬油蒙了心的傻白甜……她不是。”

裴聲的聲音從陰影里傳來，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篤定，“告訴他們，把舒影從出生到現(xiàn)在，所有的資料，包括她每天喝了幾杯水，見過什么人，事無巨細(xì)，全部放到我的桌上。”

陸景然徹底呆住了。

他認(rèn)識裴聲這么多年，這還是第一次，第一次看到他對一個女人產(chǎn)生如此強(qiáng)烈的興趣。

這太陽，是要從西邊出來了？

……而另一邊，舒影一口氣跑到了宴會廳的露天陽臺。

晚風(fēng)微涼，吹在她發(fā)燙的臉上，讓她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稍稍平復(fù)了一些。

她扶著冰涼的漢白玉欄桿，大口大口地呼**新鮮空氣，腦子里卻翻來覆去都是裴聲的那句話——“顧明軒配不**”。

這不是一句普通的評價，更不是一句輕浮的搭訕。

他的語氣，那種篤定，那種了然，就好像……他親眼見證了前世她那場悲慘的結(jié)局。

這個認(rèn)知讓舒影不寒而栗。

裴聲……他到底是誰？

他為什么會知道這些？

不，不可能。

重生這種事，何其荒誕。

除了她自己，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

裴聲或許只是憑借他敏銳的洞察力，看出了她和顧明軒之間的暗潮洶涌。

對，一定是這樣。

舒影不斷地進(jìn)行著自我心理建設(shè)，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xiàn)在最重要的不是糾結(jié)裴聲的目的，而是接下來的重頭戲——顧明軒的求婚。

前世，就是在這個陽臺上。

顧明軒會手捧著九十九朵玫瑰，單膝下跪，在所有賓客的見證下，對她許下海誓山盟。

而她，感動得一塌糊涂，哭著戴上了那枚將她鎖了半生的戒指。

想到這里，舒影的唇邊泛起一絲冰冷的笑。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纖細(xì)白皙的無名指。

這一世，這根手指，絕不會再被任何虛假的枷鎖所束縛。

果然，沒過多久，身后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小影，我找了你半天，原來你在這里。”

顧明軒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他己經(jīng)換上了一件干凈的備用西裝，更顯得身姿挺拔，英俊不凡。

他走到舒影身邊，體貼地將自己的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在她的肩上，隔絕了晚風(fēng)的涼意。

這熟悉的動作，熟悉的溫柔，在前世，能讓舒影的心融化成一灘**。

而此刻，卻只讓她感到一陣生理性的惡心。

她能清晰地聞到，那昂貴的羊絨面料下，滲透出來的，屬于這個男人靈魂深處的、腐爛的惡臭。

“在想什么？”

顧明軒從背后輕輕環(huán)住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的肩窩，姿態(tài)親昵至極，“還在為剛剛的事不開心嗎？

是我不好，不該讓你一個人。”

舒影沒有掙扎，她順從地靠在他的懷里，身體柔軟得像沒有骨頭。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顧明軒近在咫尺的側(cè)臉，輕聲說：“明軒，我剛剛看到爺爺了。”

顧明軒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

舒老爺子，是他目前唯一的忌憚。

“爺爺他……和你說什么了？”

顧明軒不動聲色地問。

“他沒說什么，”舒影的聲音輕飄飄的，像一縷抓不住的煙，“他只是問我，和你訂婚的事，考慮得怎么樣了。

他說，舒家的女兒，不愁嫁。

如果我有一點點不情愿，他絕不會逼我。”

這話，是前世她和顧明軒訂婚后，有一次和爺爺閑聊時，老爺子半開玩笑半認(rèn)真說過的。

當(dāng)時的她只當(dāng)是長輩的疼愛，左耳進(jìn)右耳出。

而現(xiàn)在，她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提前拋給了顧明軒。

果然，顧明軒摟著她的手臂，瞬間收緊了。

一股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難道是老爺子看出了什么？

還是舒影自己動搖了？

不，不可能！

舒影愛他愛得死心塌地，怎么可能不情愿？

不行，必須立刻把她定下來！

絕不能有任何變數(shù)！

“小影，”顧明軒的呼吸急促了些許，他轉(zhuǎn)過舒影的身體，讓她面對著自己，雙手緊緊地扣著她的肩膀，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rèn)真和深情，“你就是我認(rèn)定的、唯一的妻子。

我怎么可能讓你不情愿？”

他說著，忽然變魔術(shù)般，從口袋里拿出了一個精致的絲絨盒子。

來了。

舒影的心，冷如寒鐵。

顧明軒打開盒子，在舒影面前，緩緩地單膝跪地。

盒子里，一枚璀璨的鉆戒，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周圍，不知何時己經(jīng)圍滿了賓客。

他們發(fā)出陣陣善意的驚呼和起哄聲，閃光燈此起彼伏，將這幅“深情求婚”的畫面定格。

舒柔也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她看著跪在地上的顧明軒，看著那枚耀眼的鉆戒，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和貪婪，但很快就被完美的、為姐姐感到高興的笑容所取代。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樣。

顧明軒仰著頭，用他那雙最會演戲的眼睛，深情款款地凝視著舒影，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小影，從我認(rèn)識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生命里的光。

我愛你，我想給你一個家，想一輩子對你好，保護(hù)你，疼愛你。

請你……嫁給我，好嗎？”

深情的告白，完美的氛圍，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等著女主角流著淚說出那句“我愿意”。

舒影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跪在自己腳下，那副虔誠又卑微的模樣。

前世，她就是被這副模樣騙了。

她以為，一個男人愿意為她放下所有的驕傲，那就是愛。

可現(xiàn)在她才明白，有些人的膝蓋，生來就是軟的。

他今天可以跪你，明天就可以跪任何人，只要那個人能給他想要的東西。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舒影遲遲沒有反應(yīng)。

周圍的起哄聲漸漸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顧明軒臉上的笑容也快要掛不住了，他舉著戒指的手臂開始發(fā)酸，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qiáng)烈。

“小影？”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乞求。

舒影終于動了。

她沒有去接那枚戒指。

而是從旁邊侍者的托盤里，端起了一杯滿滿的、紅得像血一樣的葡萄酒。

她走到顧明軒面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將那杯酒，緩緩地，一滴不漏地，從顧明軒的頭頂，澆了下去。

猩紅的酒液，順著他精心打理過的黑發(fā)，流過他英俊而錯愕的臉龐，滑過他挺首的鼻梁，染紅了他潔白的襯衫領(lǐng)口。

狼狽，屈辱，難堪。

整個陽臺，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忘了。

顧明軒徹底傻了，他仰著頭，任由冰冷的酒液流進(jìn)眼睛里，澀得他睜不開眼。

他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舒影丟掉酒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良無害的笑容。

她俯下身，湊到他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道：“顧明軒，前世我瞎了眼，欠你一杯酒。”

“今天，我還給你。”

“從今往后，我們兩不相欠。”

說完，她首起身，再也沒有看地上那個如同喪家之犬的男人一眼。

她提起裙擺，在眾人還未從震驚中反應(yīng)過來之前，轉(zhuǎn)身，決絕地走進(jìn)了那片屬于她的，充滿了未知的戰(zhàn)場。

而在二樓的陰影處，陸景然手里的酒杯“啪嗒”一聲掉在了地毯上，他指著樓下那個決絕的背影，結(jié)結(jié)巴巴地對身邊的男人說：“老……老裴！

我收回我剛才的話！

這丫頭……她不是傻白甜，她……她這是***戰(zhàn)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