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西廂房的門被推開時，冷風卷著灰撲在臉上。

我抬手扶了扶鬢邊那支白玉梅花，指尖觸到的不是發絲，而是袖中烏木筆桿的棱角。

主母有請。

男仆站在門外，聲音平板，像念著別人寫好的話。

我沒應，只將纏著布條的左手緩緩收進袖口。

昨夜血還未止，布條己經發硬，一動就磨著傷口。

我跟著他穿過長廊，石板濕滑，腳步聲被霧吞了。

垂花門近了，裴氏立在階上，墨綠錦袍襯得她臉色發白。

她沒看我，只抬手撫了撫左手指間的銀戒。

我知道她等我很久了。

廳內己設宴，幾案擺得齊整，卻無賓客。

只一張琴，橫在中央，桐木泛青，弦光如刃。

“王爺將歸，府中當有雅音?！?br>
她終于開口，語氣溫軟，“你既以琴畫雙絕聞名，今日便為我彈一曲?！?br>
我低頭應是，走到琴前跪坐。

指尖剛觸琴面，袖中筆桿微微一顫。

這不是試探，是逼。

我閉眼，默誦《廣陵散》殘譜。

音未起，心先定。

原主記憶里，這曲子曾讓她在醉春樓壓過所有琴姬，也讓她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第一音落，清越如裂冰。

第二音起，弦震微澀。

我察覺不對。

第三音將出，右手無名指剛壓下弦，那根主弦突然崩斷。

“錚——”裂聲刺耳，斷弦彈起，狠狠抽在我左手食指上。

血珠瞬間涌出，滴在月白繡裙上，像雪地開了花。

我沒躲，也沒叫。

反而將流血的指尖按在琴面，任血順著桐木紋路往下淌。

“妾身失儀。”

我低頭，聲音微顫，眼角余光卻死死盯住裴氏的左手——她銀戒上的符紋，正對著斷弦的方向。

她笑了，抬手端茶：“無妨，血養琴，古來有之?！?br>
我垂首，掩住眼底冷意。

血養琴？

她是想用我的血，去激活什么。

宴散后，我回到西廂。

天色漸暗，窗紙破角處漏進一線風，吹得油燈搖晃。

我從袖中取出素絹，咬破右手中指，血滴落紙面。

我要畫那根斷弦。

血墨勾出琴影，第七筆落時，絹上忽然一顫。

琴身未動，音卻裂了，仿佛有人在耳邊撥出半聲哀鳴。

我穩住手，繼續補弦。

可就在第九筆將成之際，墨中浮出半張女人的臉。

只一眼，淚己成河。

我心頭一震。

這不是我畫的。

她嘴唇微動，似要說話，卻無聲。

我強壓住心神，提筆想補全魂影。

可指尖剛落，血線驟斷——傷口失血過多，血流不暢。

畫潰。

半張淚臉凝在紙角，其余化作血霧散開。

我靠在墻邊喘息，冷汗浸透后背。

每畫一次，精氣如抽絲，這次更甚。

可我知道，這臉不是幻象。

她是誰？

為何被鎖在琴中？

我想起醉春樓舊事。

十年前，有位琴姬不肯為裴家奏曲，一夜之間音啞，三日后暴斃。

有人說她被割了舌，尸身抬出時，嘴里塞著斷弦。

我盯著那半張淚臉，忽然明白——裴氏不是要我彈琴，她是想借斷弦之機，引我血入琴，喚醒那被釘魂的琴姬，讓她替她**。

可她沒料到，我這支筆，能看見魂。

次日清晨，我剛推開西廂門，就聽見東院傳來尖叫。

裴氏的心腹婢女跪在井邊，雙手抓耳，指甲摳進皮肉，嘴里嘶吼：“琴聲！

琴聲割耳！

她看見我了！

她看見我了！”

她翻著白眼，口水混著血從嘴角淌下，猛地一頭撞向井沿。

仆人們撲上去按住她，她還在抖，嘴里不停重復：“別讓她彈……別讓她看見……”我站在廊下，袖中筆尖輕輕點著掌心。

是她。

昨夜畫中流淚的女人，找到了出聲的嘴。

裴氏匆匆趕來，臉色鐵青。

她揮手讓人把婢女拖走，轉頭看我：“你昨夜彈琴，可聽見什么異響？”

我搖頭，聲音輕：“只覺弦斷時，似有風過耳?！?br>
她盯著我，眼神如刀。

我低頭，裝作害怕后退半步。

可就在她轉身時，我對著身旁老仆低語：“昨夜我指尖血落琴上，恍惚聽見有人哭……莫非是舊人怨魂未散？”

話音隨風散了。

不過半日，府中己有傳言：西廂新妾彈琴，驚動前代琴鬼，那鬼魂借婢女之口索命。

裴氏沒再召我。

夜里，我坐在燈下，重新展開那幅《斷弦圖》。

殘影仍在，半張淚臉靜靜望著我。

我蘸血補筆，想再試一次。

可筆尖剛落，紙上血墨忽然顫動。

那淚眼緩緩閉上，再睜開時，瞳孔竟轉向我袖中——仿佛她能看見那支筆。

我手一抖，筆墜地。

窗外，風穿過檐角銅鈴，一聲未響。

我彎腰拾筆，指節觸到地面時，聽見絹上極輕的一聲抽泣。

那聲音，和我昨夜夢中聽見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