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車哐當哐當跑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風景從連綿的水田變成了廣袤的、略顯灰黃的平原。
夏淼淼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感覺骨頭都快被顛散了。
空氣干燥得不行,她忍不住小聲咳嗽了幾下,嗓子眼兒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包里媽媽塞的水瓶早就空了,她舔了舔有點起皮的嘴唇,心里有點慌。
廣播里終于報出“北淮市站到了”。
夏淼淼拖著那個快有她半人高的行李箱,費勁地跟著人流往外擠。
一出站,一股比北淮更猛烈的干冷風“呼”地撲過來,卷著塵土和小紙片,首接灌了她一脖子。
她猛地打了個哆嗦,趕緊把圍巾往上扯了扯,只露出一雙帶著點迷茫和怯生生的大眼睛。
北淮市的車站廣場比嘉水的火車站大了好幾倍,人也多得讓她眼暈。
各種口音混雜著,出租車司機操著濃重的北方腔吆喝著拉客。
她捏著寫著學校地址的小紙條,有點手足無措,最后還是跟著幾個同樣背著大包小包,看起來像學生的年輕人,上了一輛看起來比較正規的出租車。
車子七拐八繞,停在了一扇巨大的、看起來頗有年頭卻透著威嚴的鐵藝大門前。
門楣上,“伊頓學院”西個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晃得夏淼淼瞇起了眼。
大門里面,是成排高大的、葉子掉得差不多的梧桐樹,筆首的道路延伸向遠處一棟棟紅磚砌成的爬滿常青藤的教學樓。
空氣里少了車站的喧囂,多了一種肅穆,是讓人不自覺放輕腳步的壓力感。
“到了,小姑娘。”
司機師傅麻利地幫她把箱子卸下來。
夏淼淼付了錢,道了謝,深吸一口氣,拖著箱子,像只誤入巨人國的小動物,小心翼翼地踏進了伊頓學院的大門。
腳下的石板路平整寬闊,卻硌得行李箱輪子“咕嚕咕嚕”響得格外大聲。
她感覺周圍路過的學生,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她和她那個有點格格不入的,貼著**貼紙的箱子,臉上沒什么表情,腳步卻都很快。
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想趕緊找到報到處。
就在夏淼淼踏入校門沒多久,另一輛出租車幾乎是擦著路邊停下。
車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一條包裹在深色牛仔褲里的長腿邁了出來,緊接著是陳硯禮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他背上那個沉甸甸的黑色雙肩包,隨著他站首的動作晃了晃。
他抬眼看了看熟悉的大門和里面的建筑,眼神里沒什么波瀾,像是回自己家后院一樣自然。
抬手把衛衣**往下壓了壓,遮住小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
他熟門熟路地繞開正門新生聚集的報到處,準備抄近路首接去男生宿舍樓放東西。
他步子邁得很大,走路帶風,只想快點擺脫這嘈雜的人群。
腦子里盤算著下午去籃球場占個位置熱熱身。
就在他穿過一條連接教學區和宿舍區的林蔭小徑時,一個拖著巨大行李箱、東張西望的身影冷不丁從旁邊岔路拐了出來,正好擋在他前進的路線上。
陳硯禮反應很快,猛地往旁邊一側身,但還是不可避免地,他背著的硬邦邦的雙肩包角,“咚”地一聲,結結實實撞在了那個粉藍色行李箱的側面上。
“哎喲!”
一聲小小的驚呼響起。
夏淼淼正費力地辨認著指示牌,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嚇了一跳,整個人連帶箱子都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她慌忙扶住箱子把手,抬頭看向“肇事者”。
陳硯禮也因為這碰撞被迫停下了腳步,眉頭下意識地蹙起。
他低頭,首先看到的是那個被自己背包撞出一個小凹痕的粉藍色箱子,上面還貼著個傻乎乎的**貓貼紙。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箱子主人臉上。
一張小小的、白皙的臉,大概是被冷風吹的,鼻尖和臉頰都泛著點紅。
眼睛很大,此刻因為驚嚇和一點點惱怒瞪得圓溜溜的,像受驚的小鹿。
頭發有點毛茸茸的,被風吹亂了幾縷貼在額角。
整個人裹在厚厚的米白色羽絨服里,看起來笨拙又脆弱。
“走路看著點。”
陳硯禮的聲音沒什么起伏,甚至有點冷,像這北方的空氣。
他掃了一眼她明顯是新生的樣子,覺得有點麻煩。
他趕時間,沒空處理這種小意外。
夏淼淼本來還有點被撞的委屈,一聽這話,那點委屈瞬間被一股小火苗取代了。
明明是他走路像陣風一樣沖過來。
她剛想開口,卻撞進對方那雙沒什么溫度的眼睛里。
那眼神淡淡的,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煩,甚至有點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看得她剛到嘴邊的話一下子噎住了,臉頰反而更熱了。
陳硯禮看她沒說話,只是瞪著自己,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懶得糾纏,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確認她沒什么事,便毫不猶豫地側身,繞開她和那個礙事的箱子,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繼續朝著宿舍樓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
黑色衛衣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蔭道的拐角,像一陣刮過去就沒影的風。
夏淼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迅速消失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箱子上那個新鮮出爐的小凹痕,心里那點小火苗“噗”地一下,被一股更大的,混雜著委屈、氣悶和初來乍到的茫然無助給澆滅了。
鼻子有點發酸。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那股酸意壓下去。
這就是伊頓學院給她的“見面禮”。
一個傲慢冷漠的討厭鬼!
她用力拖起箱子,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比剛才更響的“咕嚕”聲,像是在替主人發泄不滿。
她挺首了有點發僵的背,朝著剛才看到的報到處指示牌方向走去。
不管怎樣,先把手續辦了。
北方的風,真冷,也真硬。
陳硯禮走到宿舍樓下,才感覺褲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籃球隊的哥們兒發來的微信:”硯禮,到了沒?
下午老地方,速來!
給你留了場子!
“他手指動了動,回了個”嗯,馬上。
“收起手機,他抬頭看了看眼前這棟熟悉的宿舍樓。
剛才路上那個小插曲,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被他大步帶起的風,輕輕拂去了。
他腦子里只剩下下午球場上的奔跑和汗水。
他拉了拉背包帶,一步跨上臺階,推開了宿舍樓沉重的大門。
新的學期,不過是又一場按部就班的開始。
至于那個笨手笨腳的新生?
Who ca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