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光散去時，苦情樹的震顫詭異地平息了。

白月初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涂山客房的木床上，頭頂是繡著狐貍紋樣的帳幔。

后腦勺的鈍痛減輕了些，但太陽穴仍像被無數根針細細扎著，稍一轉動念頭就疼得厲害。

“醒了？”

涂山雅雅的聲音從桌邊傳來，帶著慣有的冰冷。

白月初轉頭望去，只見她斜倚在太師椅上，手里把玩著個酒葫蘆，墨色的長發垂在肩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像是在審視什么。

“雅雅姐……”白月初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她一個眼神釘回床上。

“躺著。”

涂山雅雅灌了口酒，“你體內的妖力還沒穩住，再亂動小心爆體而亡。”

“妖力？”

白月初皺眉，“我不是人嗎？

怎么會有妖力？”

涂山雅雅的眼神沉了沉：“你忘了的事，還真不少。”

她將酒葫蘆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悶響，“昨天苦情樹異動，你為了護著蘇蘇，硬生生把暴走的妖力全吸進了自己經脈里。

換作普通人類，早就成一灘爛泥了。”

白月初沉默了。

他能感覺到體內確實有股躁動的力量，像團亂竄的火苗，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燙。

這感覺很陌生，卻又帶著種詭異的熟悉感，仿佛這股力量本就該屬于他。

“蘇蘇呢？”

他突然想起那個穿粉裙的小姑娘，“她怎么樣了？”

“在隔壁客房睡著。”

涂山雅雅的語氣緩和了些，“她比你好點，只是耗損了些妖力，沒什么大礙。”

白月初松了口氣，心里卻莫名空落落的。

他明明對蘇蘇毫無印象，為什么會這么在意她？

就像……就像在意自己的手腳一樣自然。

“那個青黎，是道盟的人？”

他換了個話題，想起那個持劍的青衣少年，“他說要查什么‘苦情引’，那到底是什么？”

涂山雅雅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冰藍色的瞳孔里掠過一絲戾氣：“不該問的別問。”

“可他都打到家門口了！”

白月初不服氣，“還有那個白衣女人，叫白璃的，她跟涂山到底是什么關系？

她說的‘續緣契’又是怎么回事？”

“閉嘴！”

涂山雅雅猛地拍桌，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白月初，你最好記清楚自己的身份。

你只是個借住的人類，涂山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白月初被她吼得一愣，心口突然涌上股莫名的委屈和憤怒。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只能死死盯著涂山雅雅，眼眶微微發燙。

這場景太熟悉了。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對他發脾氣，也是這樣冰冷的眼神，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擔憂。

“我……”他剛想開口，窗外突然傳來“嗤”的一聲輕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劃破了空氣。

涂山雅雅瞬間起身，身形一晃就出現在窗邊，冰藍色的妖力在指尖凝聚成尖銳的冰棱：“誰？”

窗外空蕩蕩的，只有棵老槐樹在風中搖晃，樹影婆娑，像是藏著什么。

但白月初清楚地看到，槐樹枝椏上掛著片青色的羽毛，羽毛尖還沾著點暗紅色的血跡——和昨天苦情樹下散落的那些一模一樣。

“是青黎。”

涂山雅雅的聲音冷得像冰，“他還沒走。”

白月初的心猛地一沉。

那個青衣少年的眼神，帶著種玉石俱焚的瘋狂，他絕對不是說說而己。

“他為什么非要找白璃？”

白月初追問，“他們之間到底有什么恩怨？”

涂山雅雅沒回答，只是轉身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白月初，我不管你忘了多少事，但你記住，離白璃和青黎遠一點。

那兩個人的事，沾了就甩不掉，只會把你和蘇蘇都拖進地獄。”

她的語氣異常嚴肅，白月初不由得愣住了。

“可是……沒有可是。”

涂山雅雅打斷他，“三天后，道盟會派人來涂山交涉。

在那之前，你最好安分點。”

說完，她轉身就走，墨色的衣袍掃過門檻時，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蘇蘇醒了會來找你，別亂跑。”

房門被輕輕帶上，客房里只剩下白月初一人。

他盯著帳頂的狐貍紋樣，腦子里亂成一團麻。

失憶、妖力、苦情引、青黎、白璃……這些詞匯像散落的拼圖，明明知道該拼在一起，卻怎么也找不到頭緒。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還有蘇蘇怯生生的聲音：“白月初……你醒了嗎？”

“進來。”

白月初揚聲道。

房門被推開，蘇蘇探進半個腦袋，手里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放著碗冒著熱氣的湯藥。

她的臉色還有點蒼白，但比昨天好多了，只是那雙圓溜溜的眼睛里，藏著濃濃的不安。

“雅雅姐說讓你喝了這個。”

蘇蘇把湯藥放在床頭，小聲道，“她說能幫你穩住體內的妖力。”

藥味很苦，帶著股濃重的草藥味。

白月初捏著鼻子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瞬間蔓延到舌尖，卻奇異地壓下了體內那股躁動的火氣。

“謝謝。”

他放下空碗。

蘇蘇搖搖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裙擺：“白月初，你……你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嗎？”

“嗯。”

白月初點頭，“除了自己的名字，好像什么都忘了。”

蘇蘇的眼圈紅了：“那你還記得……我們要成為最好的紅線仙嗎？

還記得……你說要永遠保護我嗎？”

白月初的心猛地一揪。

“永遠保護你”這五個字，像是道驚雷在他腦海里炸開。

他仿佛看到漫天火光中，自己把一個小小的身影護在身后，聲音嘶啞卻堅定：“蘇蘇別怕，我在。”

“我……”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那些畫面太真實，真實得不像幻覺。

蘇蘇見他遲疑，眼淚又掉了下來：“果然……你都忘了……別哭。”

白月初笨拙地伸手想幫她擦眼淚，卻被她躲開了。

蘇蘇后退兩步，從懷里掏出個東西，小心翼翼地遞到他面前。

那是半塊玉佩，玉質溫潤，上面刻著半個狐貍圖案，邊緣處有明顯的斷裂痕跡。

“這是……”白月初接過玉佩，指尖觸到玉佩的瞬間，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體內的妖力竟奇異地平靜下來。

“這是我們的續緣信物啊。”

蘇蘇吸了吸鼻子，“五百年前，東方月初和涂山紅紅大人就是用這枚玉佩續緣的。

后來玉佩斷了，就成了我們的信物……你說過，等我們成為最強的紅線仙，就把玉佩拼好的。”

東方月初。

這個名字再次出現，白月初的頭痛又開始加劇。

他仿佛看到一個紅衣似的身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背對著他，聲音帶著笑意：“月初，你看，這雪下得多大啊。”

“東方月初……是誰？”

他忍不住問道。

蘇蘇愣住了，圓圓的眼睛里滿是驚訝：“你連東方月初都忘了？

他是……他是涂山紅紅的意中人啊，也是你的……”她的話沒說完，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像是有什么東西被撕裂了。

緊接著，是青黎憤怒的吼聲：“白璃！

你騙得我好苦！”

白月初和蘇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慌。

“出事了！”

白月初掀開被子就往外跑，蘇蘇也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循著聲音跑到苦情樹附近，遠遠就看見青黎正持劍指著白璃，劍身泛著瑩白的光，顯然己經動用了全力。

而白璃依舊站在枝椏上，白衣在風中飄動，只是臉色比昨天更白了，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絲血跡。

苦情樹的樹干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幅巨大的壁畫。

壁畫上畫著慘烈的戰爭場面——人類修士舉著劍，妖族的**堆積如山，而在畫面的最中央，一棵巨大的樹下，一個青衣女子正被無數紅線纏繞，身體逐漸變得透明，她的腳下，跪著個年幼的白狐，那雙眼睛里，滿是絕望和仇恨。

“那是……青丘！”

蘇蘇捂住嘴，失聲驚呼，“是五百年前青丘被**的場景！”

白月初的目光落在壁畫中那個年幼的白狐身上。

那白狐的眉眼，竟和青黎有七分相似。

“看到了嗎？”

青黎的聲音嘶啞，握著劍的手因為用力而顫抖，“這就是你們涂山所謂的‘續緣’！

用我姐姐的命，用青丘全族的執念，來滋養你們這棵破樹！”

白璃的臉色蒼白如紙，淺青色的眼睛里滿是痛苦：“青黎，不是這樣的……當年的事，另有隱情。”

“隱情？”

青黎冷笑，“難道我親眼看到的還不夠嗎？

我姐姐為了救那個人類修士，自愿化作‘苦情引’的祭品，可結果呢？

你們涂山不僅沒有保住她的轉世，反而讓她魂飛魄散！

這就是你們的承諾？”

他猛地揮劍，瑩白的劍光首劈向苦情樹的壁畫：“今天，我就要毀了這棵沾滿我們青丘鮮血的樹，毀了你們涂山所有的謊言！”

“不要！”

白璃驚呼著撲過去，想用身體擋住劍光。

就在這時，一道金光突然從白月初懷里飛出，“鐺”的一聲撞在青黎的劍上。

青黎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長劍險些脫手，他踉蹌著后退兩步，驚訝地看向那道金光的來源。

那是蘇蘇剛才給他的那半塊玉佩。

此刻，玉佩正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柔和的金光，而苦情樹壁畫上，另半塊玉佩的圖案突然亮起，與空中的半塊玉佩遙相呼應。

“這是……”白璃的眼睛猛地睜大，“完整的續緣契！”

青黎也愣住了，他死死盯著那半塊玉佩，眼神復雜：“為什么……這枚玉佩會在你手里？”

白月初自己也懵了。

他能感覺到，那枚玉佩正源源不斷地吸收著他體內的妖力，同時也在釋放出一股溫暖的力量，涌入苦情樹中。

苦情樹的枝葉開始輕輕搖晃，那些纏繞的紅線竟慢慢舒展開來，像是在迎接什么。

“白月初，快把玉佩收回來！”

涂山雅雅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的身影迅速靠近，冰藍色的妖力在掌心凝聚，“那玉佩會耗盡你的生命力！”

白月初這才感覺到身體里的力氣正在快速流失，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看著懸浮的玉佩，心里卻有種強烈的首覺——不能放手。

就在這時，蘇蘇突然指著苦情樹的方向，聲音帶著驚恐：“你們看！

那是什么？”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苦情樹的樹洞里，不知何時爬出了無數條黑色的藤蔓，藤蔓上長著密密麻麻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們。

而藤蔓的頂端，纏繞著一個模糊的黑影，那黑影的輪廓，竟和壁畫中那個被紅線纏繞的青衣女子一模一樣。

“是執念妖！”

涂山雅雅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苦情樹的封印破了！”

青黎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看著那個黑影，眼眶瞬間紅了：“姐姐……”黑影似乎聽到了他的呼喚，緩緩地轉過頭。

那張模糊的臉上，沒有任何五官，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卻讓人莫名地感覺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傷和怨恨。

“青黎……”一個空洞的聲音響起，像是無數人在同時說話，“替我……報仇……”話音未落，黑影突然化作無數條黑色的藤蔓，朝著青黎猛撲過去！

“小心！”

白璃和涂山雅雅同時驚呼，想要上前救援，卻被其他的黑色藤蔓纏住，動彈不得。

青黎看著撲來的藤蔓，竟放棄了抵抗，閉上眼睛，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姐姐，我來陪你了。”

“別傻了！”

白月初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沖過去，一把推開青黎。

那些黑色的藤蔓瞬間纏上了他的手臂，刺骨的寒意順著手臂蔓延到全身，像是有無數只冰冷的手在撕扯他的靈魂。

“白月初！”

蘇蘇尖叫著想去拉他，卻被藤蔓彈開。

白月初感覺意識正在模糊，但他懷里的那半塊玉佩卻突然爆發出耀眼的金光。

金光所過之處，黑色的藤蔓瞬間化為灰燼。

而苦情樹的壁畫上，那個年幼的白狐身邊，突然多出了一個小小的身影——那身影穿著紅衣，手里拿著顆糖葫蘆，正笨拙地想安慰哭泣的白狐。

那個紅衣身影的臉，赫然是少年時期的東方月初！

青黎猛地睜開眼睛，死死盯著壁畫上的紅衣身影，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是他……怎么會是他……”白月初體內的妖力在金光的刺激下徹底爆發，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某種奇異的變化。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竟發現指尖長出了淡淡的狐毛。

而苦情樹的頂端，白璃看著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