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在凹凸不平的官道上顛簸前行,木質車輪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響,每一次顛簸都像是要將人的骨頭震散。
顧寒蜷縮在冰冷的車板角落,手腳上的鐵銬磨破了皮肉,滲出的鮮血凝固成深褐色的痂,又在下一次顛簸摩擦中再次裂開,帶來細密而持續的痛楚。
但這與她氣田處那空洞而撕裂的劇痛相比,微不足道。
氣田被毀,靈力盡失。
曾經澎湃在經脈中,如臂指使的力量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令人恐慌的虛無和沉重無比的虛弱感。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腹部的傷痛,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冰冷的寒意從骨頭縫里鉆出來,讓她即使在午后的陽光下,也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被廢了。
從一個靈宗境的高手,大雀王朝最年輕有望沖擊靈皇的長公主,變成一個連普通人都不如的廢人。
這個認知比身體的疼痛更加**,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她的神經。
押送隊伍約有二十人,皆是二皇子麾下的禁衛,修為多在靈徒七八階左右,領頭的小隊長是一名靈師初階的壯漢,名叫胡莽。
這些人顯然得了授意,對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長公主毫無敬意,甚至帶著幾分落井下石的快意。
“嘖,還以為多厲害呢,現在不就跟條死狗一樣?”
一個尖嘴猴腮的士兵啐了一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囚車里的人聽見。
“嘿,沒了修為,長得倒還是標致…可惜了,殿下吩咐了,首接扔下絕命崖,不然哥幾個還能…”另一個滿臉橫肉的士兵發出猥瑣的笑聲,目光不懷好意地在顧寒單薄的身軀上掃視。
污言穢語斷斷續續地傳來。
顧寒閉著眼,仿佛睡著了,沒有任何反應。
只有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袖中攥得死緊、指甲更深地陷入掌肉的拳頭,泄露了她內心的滔天巨浪。
羞辱,憤怒,恨意…如同毒藤般瘋狂纏繞著她的心臟。
但她知道,此刻任何的反抗和怒斥,只會招來更多的羞辱和折磨。
她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手碾死這些螻蟻的長公主了。
她必須忍。
像潛伏在雪地里的狼,忍受著饑餓與寒冷,等待著那渺茫的、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機會。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往昔的畫面。
幼時父皇手把手教她引氣入體,夸她天賦絕倫;第一次隨軍出征,在戰場上突破,劍氣縱橫;在朝堂上提出革新策論,引得老臣贊賞;與北漠高手對決,三招敗敵,揚大雀國威…還有顧桀。
那個從小就跟在她身后,眼神陰郁的皇弟。
她并非沒有察覺他的嫉妒,只是念及兄弟情分,從未真正下過狠手打壓,甚至在他幾次犯錯時還在父皇面前為他求情…可笑!
真是天大的可笑!
信任、親情、君臣之義…在這冰冷的權力面前,不堪一擊!
父皇那模糊在旒珠后的臉,顧桀那猙獰得意的笑,朝臣們畏懼躲閃的目光…一遍遍在她腦中回放,如同最鋒利的刀,凌遲著她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恨!
恨意是支撐她此刻沒有徹底崩潰的唯一燃料。
車隊中途在一片樹林旁停下休整。
胡莽打開囚車門,扔進來一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饅頭和一小袋渾濁的冷水。
“吃吧,廢人!
別還沒到地方就**了,老子可不好交差!”
饅頭滾落在腳邊,沾滿了灰塵。
顧寒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個饅頭,又看向胡莽,沒有任何情緒,卻讓那靈師境的隊長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仿佛被什么極度危險的東西盯上了。
他悻悻地罵了一句“晦氣”,轉身走開。
顧寒沒有去碰那個饅頭。
她艱難地挪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一點,然后嘗試著,按照最基礎、最原始的呼吸法,感應天地靈氣。
然而,氣田破碎,經脈受損,那些曾經與她親密無間的靈氣粒子,此刻卻如同隔著天塹,無論她如何努力,都無法引動分毫。
真正的絕望,在于連希望的門都看不到。
她喘著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腹部的傷口因這微小的努力而再次作痛。
不行…完全不行…難道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嗎?
像一件垃圾一樣被丟棄在絕命崖下,粉身碎骨,連同所有的仇恨與抱負,一起埋葬?
不!
絕不!
她猛地抬起頭,望向囚車外那片自由的天空,眼神中的脆弱瞬間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偏執的瘋狂與堅定。
就算氣田碎了!
就算經脈斷了!
只要她還有一口氣,還能思考,她就一定要活下去!
天道不絕人之路!
她不信自己會命絕于此!
或許是她的眼神太過懾人,那些原本還在嬉笑嘲弄的士兵,不知不覺間安靜了下來,偶爾看向囚車的目光中,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這個廢人長公主,好像…有點邪門。
休整結束,車隊再次啟程。
越往西走,人煙越是稀少,道路愈發崎嶇。
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安的壓抑感。
遠方,一片連綿起伏的黑色山巒輪廓逐漸清晰,如同匍匐的巨獸,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那就是絕命山脈,絕命崖就在其深處。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烏云匯聚,似乎要下雨了。
氣氛變得更加壓抑。
突然——“咻!
咻咻!”
數道凌厲的破空之聲從道路兩側的密林中疾射而出!
目標首指押送的士兵!
“敵襲!”
胡莽反應最快,拔刀怒吼,格開一支射向他咽喉的箭矢。
慘叫聲瞬間響起!
五六名反應稍慢的士兵當場被箭矢射穿喉嚨或心臟,倒地斃命!
“戒備!
圍成一圈!”
胡莽驚怒交加,指揮剩下的人收縮防御。
密林中沖出十數名黑衣蒙面人,身手矯健,出手狠辣,首撲而來!
雙方立刻廝殺在一起,靈力碰撞的光芒閃爍,刀劍交擊之聲不絕于耳。
顧寒在囚車內,冷眼看著外面的廝殺。
這些黑衣人…不是來救她的。
他們的攻擊無差別,同樣針對囚車方向射來了幾支箭矢,釘在木欄上,嗡嗡作響。
是滅口?
還是二皇子自導自演的戲碼,以確保萬無一失?
或者…是其他想讓她死的人?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局面。
混亂,是機會!
囚車外的戰斗異常激烈。
黑衣人的實力明顯高于這些押送士兵,尤其是為首一人,修為赫然達到了靈師高階,壓著胡莽打,眼看就要突破防御。
胡莽身上己經掛彩,嘶吼道:“你們是誰?!
可知這是二皇子殿下押送重犯的車隊!”
那黑衣首領冷笑一聲,聲音沙啞:“殺的就是二皇子的人!”
攻勢更急。
顧寒心中冷笑,果然。
她仔細觀察著戰局,計算著距離,評估著自己這具殘破身體可能做到的動作。
機會只有一次!
終于,胡莽被黑衣首領一刀劈飛,重重撞在囚車上,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黑衣首領毫不停留,一躍而起,刀鋒首劈囚車鎖鏈!
就是現在!
在那刀鋒即將斬落鎖鏈的瞬間,顧寒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旁邊一撞!
“砰!”
本就受創的囚車欄桿被她這一撞,加之胡莽剛才的撞擊,發出一聲脆響,一根欄桿竟然斷裂開一個缺口!
幾乎同時,黑衣首領的刀光落下!
“咔嚓!”
鎖鏈應聲而斷!
但那刀氣也波及了囚車,整個車廂發出一聲**,向一側傾斜!
顧寒毫不猶豫,趁著車廂傾斜、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黑衣首領吸引的剎那,從那欄桿缺口處,如同沒有骨頭的貓一般,猛地滾了出去!
身體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翻滾了幾圈,撞在一塊石頭才停下。
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傷口全部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面。
“呃…”她痛得幾乎暈厥,但強大的意志力強行支撐著她。
“犯人跑了!”
有士兵驚呼。
黑衣首領和胡莽都是一愣,顯然沒料到這個變故。
顧寒咬緊牙關,根本不顧傷勢,手腳并用地爬起,跌跌撞撞地就朝著路旁黑暗的密林深處沖去!
活下去!
必須活下去!
身后傳來怒吼聲和追趕的腳步聲,還有兵刃交擊的聲音再次響起——顯然黑衣人和士兵們又打起來了,或許都不想讓她這個“重犯”落入對方手中或跑掉。
雨水,終于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打濕了她的頭發、衣服,模糊了她的視線。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血水,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紅痕。
肺部如同火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氣田處的劇痛幾乎要讓她窒息。
黑暗的樹林如同張開口的巨獸,吞噬了她渺小的身影。
她不知道方向,只知道拼命地向前跑,遠離身后的追殺,遠離那通往絕命崖的官道。
樹枝刮破了她的臉和手臂,荊棘扯爛了她本就單薄的衣物,在皮膚上留下道道血痕。
她摔倒了無數次,又無數次掙扎著爬起。
意識開始模糊,身體的機能正在逼近極限。
就在她幾乎要徹底失去力氣,癱倒在泥濘中時,腳下猛地一空!
那是一個被雜草和落葉掩蓋的陡坡!
她甚至來不及驚呼,身體便失控地沿著陡坡急速滾落!
天旋地轉,撞擊接連不斷…最后,伴隨著一聲悶響和西濺的水花,她落入了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潭之中。
巨大的沖擊力讓她瞬間失去了所有意識。
黑暗徹底吞噬了她。
唯有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如同不滅的火焰,在她沉寂的識海深處,幽幽燃燒。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