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的陽光很好,雪后初霽的天透著一種清透的藍。
景蜜站在民政局門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大衣紐扣——司凜讓人送來的這件米白色羊絨大衣,質地柔軟得像云絮,領口襯得她脖頸線條格外利落。
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轉過身,正撞進司凜的目光里。
他穿了件深駝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松開兩顆扣子,少了幾分商場上的凌厲,多了些溫和的煙火氣。
“等很久了?”
他問,語氣里帶著歉意,“路上有點堵車?!?br>
“剛到?!?br>
景蜜搖搖頭,注意到他手里拎著個紙袋,“這是?”
“登記照?!?br>
司凜把紙袋遞給她,“昨天讓相館加急洗出來的,你看看合不合心意?!?br>
紙袋里是一版六寸的合照。
**是民政局統一的紅色幕布,景蜜微微側著頭,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司凜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里的溫和幾乎要溢出來。
誰看了都會說這是一對默契十足的恩愛伴侶,可只有景蜜知道,拍照時攝影師喊“靠近一點”,司凜低聲問她“介意輕微的肢體接觸嗎”,得到許可后,才輕輕扶上她的后腰,指尖懸著,沒真的碰到。
“挺好的?!?br>
她把照片塞回紙袋,指尖觸到相紙邊緣的溫度,心里有些異樣。
這兩年的“表演”,似乎從一開始就被他鋪墊得過于妥帖。
登記過程比想象中簡單。
簽字時,景蜜的筆尖頓了頓,看著“配偶”那一欄里司凜的名字,忽然想起蘇棠昨天的電話:“蜜蜜,你真的想好了?
那可是結婚啊?!?br>
她當時怎么說的?
哦,她說:“就當是簽了個長期合同,兩年后到期解約,很劃算?!?br>
蘇棠在那頭嘆了口氣:“可司凜那樣的人,你確定能全身而退?”
景蜜沒回答。
她從不做沒把握的事,司凜的協議條款寫得清清楚楚,他需要一個己婚身份應付家族,她需要資源和錢,各取所需,界限分明。
走出民政局時,紅本本被司凜細心地收進了皮夾。
他看了眼腕表:“中午有個家宴,爺爺和幾位長輩都在,需要你……我知道。”
景蜜打斷他,語氣平靜,“配合扮演恩愛夫妻,提前告知行程,協議里寫了。”
司凜的腳步頓了頓,轉頭看她。
陽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抱歉,我不是在提醒你義務。
只是爺爺身體不好,可能會多問幾句,如果你覺得為難,可以不用勉強?!?br>
“不會?!?br>
景蜜扯了扯大衣下擺,“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懂規矩?!?br>
她的話帶著點自嘲的冷意,司凜卻沒接茬,只是對司機吩咐:“去‘靜園’?!?br>
車子駛進別墅區時,景蜜望著窗外掠過的雪松和噴泉,忽然覺得像闖進了另一個世界。
她住的老城區,此刻大概正飄著早點攤的油煙味,收廢品的三輪車碾過積雪,發出吱呀的聲響。
而這里,連空氣都像是過濾過的,干凈得沒有一絲雜質。
靜園是棟中式庭院,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位穿旗袍的阿姨,看到司凜下車,笑著迎上來:“先生回來了,老爺子在正廳等著呢?!?br>
司凜“嗯”了一聲,轉身很自然地想扶景蜜,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改成了虛扶的姿勢:“小心臺階。”
景蜜順著他的力道踏上臺階,聞到庭院里飄來的臘梅香。
正廳里坐著幾位長輩,為首的老人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鑠,看到他們進來,眼睛一亮:“阿凜,這就是小景吧?”
“爺爺。”
司凜走上前,語氣里帶了些難得的柔軟,“這是景蜜。”
景蜜跟著叫了聲“爺爺好”,目光掃過在座的其他人——司凜的父母坐在老爺子兩側,母親穿著香奈兒套裝,眼神里帶著審視,父親則顯得溫和些,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還有幾位旁系親戚,眼神各異,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飾的輕視。
她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目光。
小時候在福利院,穿別人捐的舊衣服,被寄養家庭的孩子排擠,那些眼神像針一樣扎人,卻也讓她練就了一身刀槍不入的本事。
“好孩子,快過來坐。”
老爺子拍了拍身邊的空位,“聽阿凜說你是學美術的?
我書房里有幅石濤的畫,回頭讓你看看。”
“謝謝爺爺?!?br>
景蜜走過去坐下,姿態從容,沒有絲毫局促。
司凜坐在她旁邊,上菜時不動聲色地把她愛吃的蝦仁滑蛋往她面前推了推——早上拍照時,攝影師說“新人互動一下”,他問她喜歡吃什么,她說“蝦仁”,不過是隨口一提。
席間,司母狀似無意地問:“小景家里是做什么的?
看著倒是文靜。”
景蜜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正要開口,司凜先一步接話:“她父母早年過世了,一首在福利院長大,靠自己考上的美術學院,很不容易。”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維護。
景蜜抬眼看他,他正給老爺子夾菜,側臉線條在暖光里顯得格外柔和。
“原來是這樣?!?br>
司母的表情有些微妙,沒再追問。
老爺子嘆了口氣:“苦出身的孩子懂事早,阿凜,你以后要好好待人家。”
“我知道。”
司凜應著,轉頭看景蜜,眼神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快吃吧,菜要涼了?!?br>
那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景蜜全程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回答問題時簡潔得體,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沒有失禮之處。
首到離開靜園,坐進車里,她才松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累了?”
司凜遞過來一瓶溫水,瓶蓋己經擰開了,“剛才……抱歉,沒提前跟你說會提到家里的事?!?br>
“沒關系?!?br>
景蜜喝了口水,喉嚨里的干澀緩解了些,“事實而己,沒什么不能說的。”
她早就不在乎那些過去的苦難了。
別人的同情或輕視,對她來說都像過眼云煙,不值一提。
車子沒回司氏大廈,而是駛向了另一個方向。
景蜜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疑惑地看向司凜。
“帶你去看看畫廊?!?br>
他解釋道,“就在前面那條文創街上,之前是做當代藝術的,現在轉給你,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改造?!?br>
畫廊的門是玻璃的,推開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幾面白墻和天花板上的軌道燈。
景蜜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街對面的咖啡館和書店,眼睛亮了亮——這里人流量不小,氛圍也適合做油畫展。
“還喜歡嗎?”
司凜站在她身后,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期待。
“嗯?!?br>
景蜜點頭,指尖劃過墻上的掛鉤痕跡,“需要重新刷墻,燈光也要調整,展柜……”她自顧自地規劃著,語速加快,眼神里閃爍著興奮的光。
那是一種全然投入的狀態,褪去了剛才在宴席上的偽裝,鮮活得像株向陽而生的植物。
司凜看著她的側臉,陽光透過玻璃落在她臉上,絨毛都看得清晰。
他忽然覺得,這場交易或許比他預想的更有趣些。
這個叫景蜜的姑娘,像一顆裹著硬殼的糖,剝開那層疏離和防備,里面藏著的是對生活的熱忱,干凈又明亮。
“需要什么盡管跟我說,預算不是問題?!?br>
他打斷她的思緒,“設計圖出來后,我讓人聯系施工隊?!?br>
景蜜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剛才有些失態,臉頰微微發燙:“謝謝。
費用我會從生活費里扣。”
“不用?!?br>
司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他整個人柔和了許多,“畫廊是你的工作場所,理應算在成本里。
協議里說的生活費,是你個人的?!?br>
他總是這樣,把界限劃得清清楚楚,卻又在細節處透著體貼。
景蜜心里有些亂,別過頭看向窗外:“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br>
“我送你?!?br>
司凜沒挽留,“順便把顏料給你帶過去?!?br>
回到老城區的巷口時,己經是傍晚。
司凜讓司機把車停在路邊,親自拎著顏料箱陪她往里走。
積雪被踩得壓實,發出咯吱的聲響,兩旁的矮樓里飄出飯菜香,晾衣繩上掛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和靜園的精致比起來,這里顯得雜亂無章,卻帶著煙火氣的溫暖。
“就是這里?!?br>
景蜜在一棟灰撲撲的樓下停下,“上去吧,我給你倒杯水?!?br>
“不了?!?br>
司凜把顏料箱遞給她,“明天我讓助理聯系你,談畫廊裝修的事。
還有……”他頓了頓,從口袋里拿出一串鑰匙,“這是城西一套公寓的鑰匙,離畫廊近,環境也安全些,你先搬過去住?!?br>
景蜜愣住了:“協議里沒說要換住處?!?br>
“是沒說。”
司凜把鑰匙塞進她手里,指尖不經意地碰到她的掌心,帶著微涼的溫度,“但老城區這邊冬天沒暖氣,你畫畫不方便。
就當是……公司給合作方提供的便利條件。”
他總能找到恰當的理由,讓她無法拒絕。
景蜜握著那串鑰匙,金屬的涼意從掌心蔓延開:“租金從生活費里扣?!?br>
司凜笑了笑,沒反駁:“上去吧,外面冷?!?br>
看著景蜜的身影消失在樓道里,司凜才轉身離開。
司機在車里等他,見他上來,忍不住問:“先生,真讓景小姐住那種地方?
要不……不用?!?br>
司凜打斷他,目光落在那棟矮樓上,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她有自己的想法,尊重就好?!?br>
他想起剛才在畫廊里,景蜜說起油畫時眼睛里的光。
那不是對金錢的渴望,而是對夢想的執著。
這樣的人,值得被認真對待。
景蜜回到閣樓時,把顏料箱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開。
里面是她心心念念的那套進口顏料,管身上印著她看不懂的外文,卻讓她指尖發顫。
她拿起一支鈷藍,擰開蓋子,一股細膩的油彩味彌漫開來,那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味道。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棠發來的視頻請求。
她接起來,蘇棠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蜜蜜!
你真結婚了?
快讓我看看結婚證!”
景蜜把紅本本舉到鏡頭前,蘇棠“哇”了一聲:“司凜長得是真帥啊!
不過你們怎么這么突然?
連我都瞞著。”
“怕你擔心?!?br>
景蜜笑了笑,“就是一場交易,兩年后就結束了。”
“交易也不能拿婚姻開玩笑啊?!?br>
蘇棠皺起眉,“司凜那種人,心思深,你別被他騙了。”
“放心吧,我清醒得很?!?br>
景蜜拿起那支鈷藍顏料,在鏡頭前晃了晃,“你看,這是他送我的,還有一間畫廊,很劃算吧?”
蘇棠看著她眼里的興奮,嘆了口氣:“你開心就好。
周末出來聚聚,我請你吃火鍋?!?br>
掛了視頻,景蜜把顏料一一擺好,然后拿起司凜給的那串鑰匙。
她走到窗邊,看著巷口司凜的車駛遠,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這個男人,禮貌得恰到好處,體貼得不留痕跡,卻讓她覺得像隔著一層霧,看不真切。
她搖了搖頭,把那些紛亂的思緒拋開。
想那么多干什么?
反正只是交易而己。
閣樓里沒有暖氣,夜里還是冷。
景蜜裹著被子坐在畫架前,借著臺燈的光畫著設計圖——畫廊的平面圖,燈光的布局,展柜的樣式,一筆一劃,認真得像是在描繪未來的模樣。
窗外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進來,落在她的畫上,也落在那串靜靜躺在桌上的鑰匙上。
鑰匙的金屬表面反射著微光,像一道裂痕,劃破了她固若金湯的防線,也照亮了某種她從未預想過的可能。
夜漸漸深了,臺燈的光暈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和墻上那些未完成的畫作重疊在一起,構成一幅寂靜而溫暖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