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貞兒蹲在炭盆邊，指尖凍得發紅，卻仍一絲不茍地撥弄著烏木算盤。

浣衣局掌事嬤嬤丟給她的這本《南宮用度簿》，本該是尚宮局的差事，可沒人愿意碰,那里頭記的是廢太子朱見深的開銷。

"啪嗒、啪嗒"算珠碰撞的聲響在寂靜的值房里格外清脆。

"還沒算完？

"掌事嬤嬤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刺骨的寒氣，"一個廢太子的用度，值得你折騰半宿？

"萬貞兒垂著眼睫，聲音輕柔："回嬤嬤，尚宮局交代要核對三年賬目，奴婢不敢馬虎。

""哼！

"嬤嬤將一疊泛黃的賬冊扔在案上，"南宮那位的份例，打明兒起減半。

尚膳監曹公公特意囑咐的。

"賬冊濺起薄灰，露出內頁密密麻麻的數字。

萬貞兒目光微凝,那上面記載的，是被廢太子朱見深在南宮的日常用度。

銀絲炭二十斤、棉布三匹、燈油五升......她輕輕翻動紙頁，指尖在某處停頓。

賬面記錄銀絲炭二十斤，但南宮實際收到的，只有五斤。

"嬤嬤，"萬貞兒抬頭，狀若無意地問，"這炭火差額......""多嘴！

"嬤嬤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算盤亂顫，"尚膳監的事，輪得到你過問？

"萬貞兒立即低頭："奴婢知錯。

"待嬤嬤罵罵咧咧地走遠，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借著蠟燭微弱的光亮，她翻到賬冊最后一頁,那里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字跡己經褪色：正統八年八月，南宮一切著曹吉祥親自督辦。

萬貞兒瞳孔微縮。

正統八年也是景泰元年。

如今己是景泰三年，這張字條的印章，分明是當年孫太后的親筆手諭。

她不動聲色地將紙條藏入袖中。

冰涼的井水濺在萬貞兒臉上。

她將賬冊浸入皂角水中，墨跡漸漸暈開"貞兒姐姐，你做什么呢？

"一個小宮女**眼睛走過來。

"賬本沾了污漬，"萬貞兒微笑，"我重新謄錄一份。

"她鋪開新紙，筆尖蘸墨，開始一筆一劃地重寫：黑炭三十斤（實發三十斤）小宮女湊過來看："咦？

怎么改了炭種？

""黑炭價比銀絲炭賤了一半多，"萬貞兒輕聲解釋，"多報十斤，正好補足差價。

"她語氣平靜，筆下卻暗藏玄機,新賬表面看是克扣，實則暗中增加了南宮的實際供給。

夜風驟起，吹得油燈忽明忽暗。

萬貞兒忽然按住小宮女的手："你哥哥......是在尚膳監當差吧？

""啊？

是、是的......""明日讓他把這個交給曹公公。

"萬貞兒塞過一個荷包，"就說是浣衣局萬貞兒孝敬的。

"荷包里，裝著那孫太后手諭。

次日夜里，萬貞兒就被人帶到了尚膳監曹吉祥瞇著眼盯著跪在地上的人，指尖摩挲著荷包里的紙條。

"小丫頭，"他嗓音尖細，"誰教你這么做的？

"萬貞兒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背脊卻挺得筆首："奴婢只是想著......南宮若凍出人命，查起來反倒麻煩。

"燭火"噼啪"爆響，映出曹吉祥陰晴不定的臉。

他忽然冷笑："你可知偽造賬目是什么罪？

""奴婢不敢偽造，"萬貞兒抬頭，目光清亮，"只是......恰巧發現了些有趣的東西。

"她從袖中緩緩抽出一頁殘紙,那是從《南宮出入登記》撕下的半張。

上面清清楚楚記著：十月廿三，曹公公名下太監王振，私運龍泉青瓷十二件出宮。

曹吉祥的臉色瞬間鐵青，怒喝“大膽的奴才”萬貞兒隨即將殘紙浸入茶壺里，看它漸漸化作一團混沌的灰絮。

“公公莫氣，奴才當年受過不少孫太后的恩惠，如今南宮那位，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所以斗膽求公公一份恩典”萬貞兒跪地深深的給曹公公嗑了一個頭“到是一個忠心的好丫頭，算了，孫太后對雜家也不錯”曹吉祥打第一眼就知道萬貞兒不是一般的丫頭，對她的放肆也多一份寬容"南宮東北角墻高三丈一尺，守戌時三刻換崗。

"晨光微熹時，遠處傳來鐘聲，那是南宮方向的晨鐘。

萬貞兒攏了攏單薄的衣衫，突然劇烈咳嗽，阿圓聽到擔心的急聲詢問，卻被她捂住嘴："別大呼小叫，我大概染了風寒，你幫我去太醫院求一副藥吧"待阿圓跑遠，她摸出枚銅錢,背面刻著小小的"安"字，是當年孫太后賞給心腹宮女的信物。

"該換主子了。

"她輕聲自語，將銅錢高高拋起。

"叮,"銅錢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旋轉許久，最終露出"安"字一面。

亥時的南宮外墻，萬貞兒貼著宮墻疾行，懷中揣著個包袱。

雪越下越大，遠處梆子聲隱約傳來。

"三、二、一......"她默數到最后一刻，東北角果然響起侍衛的哈欠聲："這鬼天氣，老子去撒泡尿！

"黑影剛消失，萬貞兒立刻拋出包袱。

粗布散開，露出幾包藥材和半匹棉布，精準落在墻內枯草叢里。

"誰？！

"背后突然一聲暴喝。

萬貞兒僵在原地，緩緩轉身,是個面生的錦衣衛，刀己出鞘半寸。

"這位大人。

"她突然跪下，聲音帶著哭腔，"奴婢是來祭拜的......""祭拜？

""奴婢的姐姐......"她指向遠處一口枯井，"去年在里頭投了井。

"錦衣衛將信將疑，萬貞兒趁機掏出荷包："求大人行個方便，讓奴婢燒些紙錢。

"錦衣衛掂了掂荷包，滿意的收到懷中，刀"鏘"地歸鞘："快些！

"萬貞兒悄悄撿回包袱，摸到窗下時，聽見里頭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殿下？

"她輕叩窗欞。

咳嗽聲戛然而止。

半晌，窗縫里探出根枯枝，挑開一線,五歲的朱見深蜷在破棉被里，小臉燒得通紅。

"你......"男孩聲音嘶啞，"是皇祖母派來的嗎？

"萬貞兒鼻子一酸。

她解下背上布袋塞進去："奴婢是來送藥的。

""藥？

"朱見深突然抓住她手腕，"他們說我爹......""先帝一定還活著"萬貞兒反握住他冰涼的手，"殿下要活著，活著才能有轉機"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萬貞兒急退兩步，卻見朱見深從被褥下抽出一卷紙："給你！

"她來不及看，匆匆塞入懷中。

遠處火把漸近，她閃身隱入黑暗前，最后瞥見男孩眼底燃起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