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技術科的小會議室里,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投影儀散熱風扇發出的輕微嗡鳴。
慘白的光束打在幕布上,定格在一幀極其模糊、噪點密布的畫面上。
畫面右下角還飄過幾條半透明的彈幕:“主播別慫!”
“前方高能預警?”
“**真棺材?!”
蘇離抱著手臂站在幕布旁,臉色比燈光還要白幾分。
林硯坐在角落的椅子里,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疊抵著下巴,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有緊抿的唇線和額角隱約可見的細密汗珠。
陳默煩躁地來回踱步,時不時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鏡,嘴里無聲念叨著物理定律給自己壯膽。
“這是我們從‘靈異探險王’首播平臺**調取的、周小棠賬號下昨晚首播的回放錄像,”技術員小李的聲音帶著緊張,“時間戳是案發前大約一小時。
她當時在首播探險廢棄的‘紅星印刷廠’。
這是……最后一段有效內容。”
畫面開始播放。
鏡頭劇烈搖晃著,伴隨著周小棠年輕、刻意壓低卻難掩興奮的嗓音,**是廢棄印刷廠特有的空曠回音:“家人們!
看到沒!
這就是傳說中鬧鬼的‘紅星印刷廠’!
彈幕刷起來!
火箭走一波!
讓小棠帶你們探秘都市傳說!
……哎呦!”
鏡頭猛地一歪,天旋地轉,最后懟在一堆布滿灰塵的印刷滾筒上。
“咳咳……意外,意外!
不過問題不大!”
周小棠喘息著重新站穩,鏡頭掃過地面,“老鐵們,小棠剛才好像踩到什么軟綿綿的東西了,不會是……嘿嘿,你們懂的!”
(彈幕飄過:“主播踩屎了?”
“是耗子吧哈哈快跑!”
)陳默看到這里,嘴角抽搐,低聲吐槽:“十有八九是廠里耗子留下的‘驚喜’……現在的年輕人,膽子和好奇心一樣大。”
蘇離冷冷瞥了他一眼,陳默立刻噤聲。
鏡頭繼續深入,光線越來越暗,相機自動開啟了夜視模式,視野變成一片滲人的慘綠色。
“家人們,感覺溫度好像降下來了……你們有沒有覺得冷颼颼的?”
周小棠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很快又被強裝的亢奮掩蓋,“看那邊!
那是什么!”
鏡頭猛地轉向廠房最深處一個被巨大帆布半遮半掩的角落。
帆布下面,隱約露出一個巨大、方正、線條冷硬的輪廓。
“哇靠!
不會真讓我找到了吧?”
周小棠的聲音拔高,充滿激動,“傳說中印刷廠老板私藏的……棺材?!”
(彈幕瞬間爆炸:“???”
“真的假的?”
“主播劇本吧?”
“快掀開看看!”
)“棺材”二字如同冰冷的石塊投入死水。
林硯抵著下巴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蘇離呼吸一滯。
陳默停下腳步,死死盯著幕布。
周小棠顯然被自己的發現和彈幕刺激到了,膽子似乎大了不少:“家人們!
火箭到位就掀布!
是騾子是馬……啊呸!
是棺材是寶箱,拉出來遛遛!”
她一邊喊,一邊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只涂著亮粉色指甲油的手伸向厚重的帆布。
刷啦——!
帆布被猛地扯開一角!
一股濃重的、混合著陳年塵土、腐朽木頭和一絲鐵銹腥氣的味道,仿佛穿透屏幕彌漫開來。
鏡頭瞬間聚焦!
一口巨大的、通體漆黑的棺材,靜靜地躺在帆布之下!
沉重、巨大,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與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會議室陷入死寂。
“我……我的媽呀……”周小棠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只剩下驚恐,“真……真的是棺材!
誰……誰會把棺材放這兒啊?!”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鏡頭劇烈晃動。
(彈幕:“主播快跑!”
“不對勁!”
“報警吧!”
)就在這時!
咔噠……一聲極其輕微、但在死寂中清晰無比的木頭摩擦聲,從畫面深處傳來!
鏡頭猛地一抖,周小棠短促驚呼:“什……什么聲音?”
咔噠……咔噠……聲音再次響起!
更加清晰!
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那口巨大的黑棺里面……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棺蓋的內壁!
“啊——!”
周小棠發出凄厲的尖叫!
鏡頭瘋狂晃動旋轉,拍到了天花板、廢紙、瞬間遠離的棺材一角!
“跑!
快跑!
有東西!
里面有東西在敲!”
她歇斯底里哭喊,腳步聲雜亂回響。
敲擊聲似乎停止了。
就在周小棠的哭喊和奔跑聲達到最**,畫面即將沖出那片黑暗區域時——噗!
一聲沉悶的輕響。
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木頭在巨大壓力下緩緩彎曲、斷裂的聲音!
吱嘎——嘎嘣!
周小棠的哭喊和奔跑聲戛然而止!
鏡頭最后捕捉到的畫面,是夜視慘綠視野下,那口巨大的黑棺一角——厚重的棺蓋一角,被一股無法想象的、來自內部的力量,硬生生地頂開了一條縫隙!
濃稠得如同墨汁般的黑暗,正從那縫隙中……緩緩地、無聲地……流淌出來!
下一秒,畫面徹底陷入一片漆黑。
只剩下運動相機落地的輕微撞擊聲,以及……一片死寂。
視頻結束。
幕布藍屏。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沉重的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離后背冰涼,三十年前的扭曲光影與眼前流淌的黑暗重疊。
陳默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不可能……靜摩擦力……杠桿……能量守恒……” 他的科學大廈搖搖欲墜。
林硯艱難地放下手,臉色極其難看,額角血管突突首跳,太陽穴刺痛。
棺蓋被頂開的瞬間,他“通陰眼”的視野再次被那流淌的黑暗污染、干擾!
那黑暗的質感……與他幻象中布滿眼睛的深淵黑暗如出一轍!
“暫停!”
林硯聲音嘶啞。
小李慌忙暫停。
畫面定格在棺蓋縫隙流淌黑暗的瞬間。
“放大!
縫隙那里!”
林硯幾步走到幕布前。
放大處理。
噪點更多,畫面模糊,但能看清棺蓋被頂開的木質邊緣和流淌黑暗的縫隙。
林硯瞳孔驟縮!
在那粗糙斷裂的邊緣和濃稠黑暗的縫隙中,極其細微地、星星點點地……嵌著一些深綠色的、泛著金屬冷硬光澤的東西!
**青銅銹!
和受害者體內、和那青銅碎片上一模一樣的青銅銹!
“這棺材……和鎖魂村有關!”
蘇離失聲低呼。
“不止……”林硯聲音低沉可怕,“這東西……它本身就是個‘容器’!
里面裝的……就是導致張浩他們死亡的‘那個東西’!
它在……移動!
它在……尋找!”
他猛地轉身:“必須找到這口棺材!
立刻!
在它找到下一個目標之前!
它很可能還在城西!”
“城西老區那么大……”蘇離眉頭緊鎖,“需要支援,需要……需要知道它要去哪!”
林硯打斷,“張浩的‘幽瞳社’!
那個論壇!
他們線下活動很可能就在附近!
周小棠拍到棺材絕非偶然!
那里一定有線索!”
“幽瞳社……”蘇離眼神一凜,立刻掏手機,“聯系網安,查論壇!
鎖定線下點!”
就在這時,陳默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一個陌生本地號碼。
“喂?
哪位?”
陳默心煩意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沙啞,如同砂礫摩擦的聲音,語速緩慢詭異:“棺材……在動……看……看水……什么?
你說什么?”
“……看水……往低處流……往……往‘黃泉’流……”聲音斷斷續續,最后低不可聞,電話掛斷。
“‘黃泉’?”
陳默茫然。
“黃泉居!”
蘇離和林硯異口同聲!
兩人對視,眼中驚疑。
城西老區,葉千機的“黃泉居”紙扎鋪!
“看水往低處流……城西老區地勢最低洼……靠近舊河道!”
蘇離腦中勾勒地圖,“‘黃泉居’就在那片最低點!”
“葉千機……”林硯眼神冰冷,“他的鋪子叫‘黃泉居’,他一定知道什么!
甚至……可能就是‘幽瞳會’的人!”
“立刻去‘黃泉居’!”
蘇離當機立斷,“陳默,通知隊里封鎖城西舊河道附近,重點排查廢棄倉庫和地下管網!
林硯,你跟我走!”
“等等!”
林硯突然開口,目光緊盯定格畫面最后幾秒——周小棠摔倒前劇烈晃動的鏡頭。
他眉頭緊鎖,額角封印之痕微微發燙。
“錄像最后……周小棠摔倒瞬間……她胸口位置,有東西……不對勁!”
小李立刻將視頻倒回最后幾秒,慢速播放。
畫面在周小棠尖叫奔跑、棺蓋被頂開黑暗流淌時劇烈晃動。
就在她身體失衡、鏡頭猛地下墜的剎那!
林硯的通陰眼捕捉到,在周小棠胸前佩戴掛墜的位置(夜視慘綠視野中只是一個模糊輪廓),驟然爆發出一股極其短暫、卻異常強烈的、純凈溫潤的能量波動!
這股波動如同投入污水的清泉,瞬間被周圍濃烈的黑暗和陰氣湮滅,但林硯清晰地“看”到了!
緊接著,那掛墜的輪廓猛地一松、消失!
“玉佩!”
林硯猛地抬頭,眼中**爆射,“她的玉佩在那一刻崩斷了!
是那東西的力量沖擊,還是她自己掙扎弄斷的?
關鍵線索就在案發現場!
玉佩碎片很可能遺落在她摔倒的地方!”
“周小棠的玉佩?”
蘇離立刻反應,“陳默!
報告!”
陳默飛快翻動資料:“有!
失蹤時隨身物品包括一個家傳魚形玉佩!”
“玉佩……”林硯心臟狂跳。
青銅碎片凹槽里的碎玉、周小棠崩斷的玉佩、鎖魂村石碑、秦月如玉鐲……碎片線索瘋狂碰撞!
“那玉佩是關鍵!
找到它的碎片!”
“分頭行動!”
蘇離果斷下令,“林硯,你立刻帶人去紅星印刷廠!
重點搜索周小棠最后摔倒的區域,尋找玉佩碎片!
陳默,你配合林硯,同時繼續分析錄像,尋找棺材去向的更多線索!
我去‘黃泉居’會葉千機!
保持聯絡!
隨時同步!”
她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沖出會議室。
林硯看著蘇離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又看向屏幕上定格的那流淌著不祥黑暗的棺材縫隙,額角的刺痛感伴隨著強烈的緊迫感再次襲來。
血月當空,黑暗涌動,行走的棺材,神秘的紙扎鋪,還有那可能決定一切的玉佩碎片……危機如同蛛網,正在瘋狂收緊。
過了一會,林硯到達了紅星印刷廠,他腳下,是周小棠最后掙扎的區域。
地面布滿雜亂的腳印、拖拽的痕跡,還有一小片深褐色的、近乎干涸的血跡。
技術隊的燈光照亮了每一寸角落。
“林老師,這片區域反復篩了幾遍了。”
一個痕檢員抹了把汗,指著地上幾個用證物牌標記的小區域,“除了這些零星的、可能是搏斗留下的纖維和皮屑,還有幾塊摔碎的運動相機零件,沒找到明顯的玉佩碎片。
那東西太小了,又是白色,混在灰土里太難找了。”
林硯眉頭緊鎖,額角的封印之痕隱隱發燙。
通陰眼開啟,視野中灰影浮動,這片區域殘留的陰氣怨念濃重得如同墨汁,正是周小棠最后絕望的烙印。
他清晰地“看”到,屬于玉佩的那股純凈溫潤的能量痕跡,在這里如同被暴力撕扯的絲線,驟然斷裂、消散。
大部分能量被隨后涌來的、污濁冰冷的黑暗黏液吞噬、污染,拖向了黑暗深處——也就是陳默遭遇襲擊的泄洪管道方向。
但在能量斷裂消散的核心點,就在鐵門檻邊緣一塊不起眼的碎石旁,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純凈波動!
“這里!”
林硯指向那塊碎石旁的地面,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再仔細篩!
重點這一塊!
用最細的網篩!
一定有東西!”
痕檢員不敢怠慢,立刻蹲下,用精巧的工具和極細的篩網,如同考古發掘般,小心翼翼地清理那片區域的浮土。
沙沙…沙沙…細土被一點點篩去。
突然!
“有了!”
痕檢員低呼一聲,鑷子尖端在強光下夾起一粒極其微小的、沾染了灰塵的瑩白碎玉!
它只有半粒芝麻大小,形狀不規則,邊緣銳利,正是崩裂的茬口!
林硯心臟猛地一跳!
他立刻拿出證物袋。
痕檢員小心地將那粒微小的碎玉放入袋中。
林硯隔著透明的塑封袋,通陰眼凝視——純凈柔和的月白光華雖然微弱,卻頑強地抵抗著周圍污濁的陰氣!
這正是魚眼碎片!
周小棠玉佩上,象征“點睛”之筆的核心部分!
“找到了!”
林硯握緊證物袋,指尖傳來微弱的玉石涼意。
---與此同時,“黃泉居”內。
葉千機哼著那不成調的詭異小曲,心情似乎格外愉悅。
他枯瘦的手指正捏著一支細小的朱砂筆,小心翼翼地在一個剛扎好的紙人童女臉頰上,點染著刺目的腮紅。
店鋪深處,那頂華麗的、金紅交錯卻布滿扭曲觸手紋的“陰婚花轎”,靜靜地停放在陰影里。
窗外,血月的光芒愈發濃郁,將巷子映照得一片暗紅,如同浸在血泊之中。
葉千機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望向窗外那輪不祥的紅月,嘴角咧開一個冰冷而滿足的弧度。
“時辰……快到了。”
他低聲自語,仿佛在等待著什么盛大的開場。
“新娘該上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