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陶碗碎裂的聲響，像一根針，刺破了這間斗室里凝滯的空氣。

那面目刻薄的婦人先是一愣，隨即三角眼里猛地躥起怒火，揚手就朝著李瑩婷摑來！

“作死的小賤蹄子！

好心賞你口吃的，你還敢摔碗？！”

掌風襲來，帶著勞作的粗糙和毫不留情的狠厲。

李瑩婷幾乎是憑著身體本能猛地向后一縮，那巴掌擦著她的鼻尖落空，帶起一陣微小的風。

心臟在胸腔里瘋了一樣地擂鼓，血液沖上頭頂，又瞬間冰冷地退下去，留下陣陣眩暈。

這不是演戲。

這疼痛感，這冰冷的空氣，這婦人眼里真切的兇光……都是真的。

“還敢躲？！”

婦人見她躲開，更是怒不可遏。

“劉嬸子！

消消氣，消消氣！”

一個略顯蒼老焦急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一個穿著同樣粗布衣、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快步走了進來，一把拉住了那兇悍婦人的胳膊，“這丫頭剛醒，怕是還沒回魂呢，身子虛得很，經不起打??！”

被稱為劉嬸子的婦人啐了一口，指著地上的狼藉罵罵咧咧。

張婆子，也就是撿她回來的人，連連賠笑，好說歹說才將劉嬸子勸走，木門被摔得震天響。

狹小的屋子里只剩下李瑩婷和張婆子，以及一地陶片和不可名狀的糊狀物。

張婆子嘆了口氣，佝僂著腰，顫巍巍地開始收拾，低聲道：“丫頭，醒了？

可還記得自己是哪兒的人？”

李瑩婷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發緊，只能茫然又驚恐地搖頭。

說什么？

說自己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李瑩婷？

只怕會立刻被當成失心瘋。

“造孽哦……看樣子是都不記得了?！?br>
張婆子又嘆了口氣，“劉嬸子是管廚房的，厲害了些，但你既在這里，吃了飯，就得干活，這是規矩。

不然……不然我也護不住你?！?br>
規矩、干活，這兩個詞像沉重的石頭，重重的壓在她的心上。

她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一個來歷不明、需要以勞役換取生存的最低等的存在。

張婆子重新拿來一個舊的木碗，里面盛著渾濁的糊糊和一小塊黑硬如石的東西。

那食物帶著酸澀味，拉得嗓子生疼，幾乎沒有油鹽味。

但極度的饑餓和求生欲讓她機械性地往下咽，胃里被粗糙地填滿，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

吃完，張婆子遞給她一件破舊的粗布外衫和一把沉甸甸、有些銹跡的柴刀。

后院破敗而蕭條，枯樹枝堆積成了小山。

冷風像一把把刀子刮過。

她看著柴火和鈍刀，荒謬和絕望感幾乎將她淹沒。

昨天還在煩惱PPT的動畫效果，今天卻要煩惱怎么才能把柴劈開以免挨打。

她笨拙地模仿，雙手握刀劈下。

刀鋒歪斜滑開，震得虎口發麻。

再來，刀卡在木頭里，費力拔出。

手心立刻磨出了水泡，**辣地疼。

劉嬸子的罵聲和張婆子的擔憂在眼前閃現，她沒有退路。

在這里，干不完活，可能真的會死。

她咬緊牙關，再次舉刀，不再用蠻力，而是試著調整角度，尋找紋理。

劈、砍、撬、拔……動作笨拙且危險。

汗水將內衫浸濕，又被冷風吹得冰涼。

水泡磨破了，每一次握刀都疼得她吸冷氣。

腰背，胳膊酸痛欲裂。

她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現代生活統統都消失了。

只剩下機械性的重復，疼痛，寒冷，以及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要想活下去，必須劈完。

當最后一絲天光被暮色吞噬時，柴火終于，，勉強劈完。

她累得癱坐在泥地上，靠著柴垛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指因顫抖久久無法合攏，掌心血肉模糊，沾滿了木屑和灰土。

又冷，又餓，又痛，渾身像是要散架了。

張婆子悄悄送來一個冰冷的雜糧餅子和一瓢冷水，眼中帶著憐憫：“晚上就睡灶房角落吧，好歹暖和些……明天……還有別的活計?！?br>
李瑩婷靠著冰冷的柴垛，慢慢啃著硬得硌牙的餅子。

餅子混著掌心血污的鐵銹味和眼淚的咸澀味，被她一口一口，沉默地咽了下去。

夜空墨黑，沒有霓虹，只有幾顆冰冷的星子。

……灶房的角落，是一個勉強能蜷縮身體的洞穴，堆著干草破麻袋，彌漫著煙火氣、油垢和餿酸味。

李瑩婷蜷縮著，每一寸肌肉都在沉默地尖叫，掌心傷口碰到粗糙草梗，鉆心地疼。

寒冷從地面滲入她的骨頭，凍得她牙齒打顫。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讓啜泣溢出來。

不能哭。

眼淚在這里無用，甚至招來災禍。

白天劉嬸子的巴掌和張婆子的怯懦，像刻刀一樣告訴她規則：弱小無用，就會挨打，活不下去。

PPT、辦公室……此刻像溫暖遙遠的夢。

她甚至懷念經理的咆哮——至少那還在文明框架內，不會真要命。

必須活下去。

這念頭在絕望中變得異常清晰。

但是要怎么活？

像張婆子那樣怯懦順從？

還是像劉嬸子那樣刻薄兇狠？

她不知道。

只知道明天手心的泡會變繭，今天的柴劈完了，明天還有無窮無盡的活計。

必須變得有用，才能掙得一絲的喘息。

在寒冷和劇痛中，她迷迷糊糊睡去，睡得極淺，任何聲響都能讓她驚醒。

……第二天天未亮透，她就被粗暴地推醒。

劉嬸子叉腰站著，臉色陰沉：“死丫頭，還睡！

趕緊起來！

去河邊把衣服洗了！

洗不完別想吃早飯！”

又是一項從未做過的勞作。

巨大的木盆，堆滿散發汗臭的臟污衣物，沉得幾乎搬不動。

張婆子默默遞來搗衣杵和一塊粗糙的“皂角”。

深秋的河水冰冷刺骨，手指浸入其中便如同被**了一般，很快變得通紅僵硬。

她看著旁邊洗衣的婦人，模仿她們將衣物放在石板上，用杵捶打，用皂角費力搓洗。

冷水濺臉，手臂很快酸軟。

厚重的粗布浸滿水后變得異常沉重，每件都耗盡了她的力氣。

旁邊婦**聲聊著家長里短，稅官可惡，收成不好……無人看她一眼。

她沉默地勞作著，對抗寒冷和疲憊，記住所有流程，生怕做錯。

皂角一度從凍僵的指間滑脫漂走，她慌忙踉蹌的去追摸，半身濕透，冷得哆嗦，身旁傳來來幾聲壓抑地嗤笑。

她低頭咬牙，把所有難堪屈辱咽回。

日頭升高又偏西。

木盆終于見底，手指凍得失去知覺，腰疼得首不起來，餓得兩眼發黑。

拖著幾乎不屬于自己的身體搬盆回去，劉嬸子檢查衣物，挑剔搓洗得不干凈，罵了幾句“洗不干凈，浪費皂角”，最終扔給她半個冰冷的雜糧餅。

她靠墻滑坐在地，小口啃餅，嚼得緩慢認真。

看著自己紅腫破裂、布滿新傷舊傷的手，心里麻木平靜。

今天，沒有摔碗，沒有劈不完的柴，衣服洗完了。

她做到了。

活著，就像一場艱苦卓絕的戰爭，每一個沒有被工作**的日子，都是一次微小的勝利。

晚上，在灶洞旁蹭余溫取暖時，聽到張婆子和另一個老仆低聲交談。

“……像是官話口音……怕是北邊逃難來的…………作孽哦……這世道……”官話？

北邊？

李瑩婷豎起耳朵，心臟微快。

這是第一次聽到可能關于自己這具身體原本身份的信息。

像無盡黑暗里的一線微光。

她依舊沉默如石，但內心深處，有什么開始悄悄改變。

從只知道恐懼掙扎之中，生出了一絲想要“了解”的渴望。

了解這個世界，了解自己為何在此。

了解，或許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