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樓,重新回到冰冷的雨夜里,林凡覺得外面的寒冷反而更讓他自在一些。
至少這里不需要強裝笑臉,不需要承受那種居高臨下的目光。
手機響了,是站長打來的。
“林凡!
你怎么又搞出投訴了?!
還是碧海云天的單子!
你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嗎?
投訴到平臺了!
這個月第幾個了?
還想不想干了!”
站長的咆哮聲即使在一片雨聲中也清晰刺耳。
“站長,對不起,是湯灑了,我……我不想聽理由!
理由能當飯吃嗎?
扣錢!
罰款!
這個月績效別想了!
再有一次,你就給我滾蛋!”
站長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罵罵咧咧地掛了電話。
林凡握著手機,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績效沒了,意味著月底那點可憐的獎金也泡湯了。
罰款和賠償……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感覺胃里空得發疼。
他推著沒剩多少電的電動車,一步一步往回走。
不想再接單了,也沒心情接了。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風更冷了。
回到那個位于城市邊緣、魚龍混雜的城中村租住屋,己經快十一點了。
那是一個只有十平米左右的單間,墻壁斑駁,空氣中常年彌漫著一股潮濕和廉價泡面混合的味道。
他把濕透的外賣服脫下來,胡亂搭在椅子上,換上一件同樣陳舊但干燥的毛衣。
肚子餓得咕咕叫。
他走到角落那個小小的電磁爐前,燒上一壺水,然后從桌下拿出一袋最便宜的簡裝泡面。
等待水開的時候,他望著窗外對面樓里零星亮著的燈光,有些窗戶里隱約能看見一家人圍坐吃飯的身影,歡聲笑語似乎能穿透玻璃和雨幕,微弱地傳過來。
他怔怔地看著,心里空落落的。
在這個繁華的大都市,他像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每天疲于奔命,卻連最基本的溫飽和尊嚴都難以維系。
25歲,高中畢業就出來闖蕩,干過工地小工,當過餐廳服務員,最后覺得送外賣時間自由點,能多賺點,沒想到一樣艱難。
老家身體不好的母親偶爾打來電話,他總是強裝歡笑,說自己在城里挺好的,工作不累,賺得不少,讓母親放心。
水開了,蒸汽頂得壺蓋噗噗作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默默地撕開調料包,將粉末倒在面餅上,看著熱水將它們沖散,融合,散發出濃烈但廉價的咸香味。
這就是他的生活,像這碗泡面一樣,廉價,寡淡,僅僅是為了填飽肚子,維持生存,毫無滋味可言。
第二天是個陰天,但總算不下雨了。
林凡的心情卻沒有因為天氣轉好而好轉。
昨天那個差評和投訴像塊石頭一樣壓在他心里,再加上被扣錢的經濟壓力,讓他一上午都提不起精神,送單效率也低了不少。
中午,他接了一個送往老城區的訂單。
目的地是一條他從未去過的小巷,巷子很窄,電動車勉強能通過。
兩旁的房子都很舊,墻壁上爬滿了斑駁的痕跡。
好不容易找到那家店,招牌很小,甚至有些破舊,上面寫著“徐記飯館”西個字,字體古樸,但蒙著一層油污。
門面也很小,看起來毫不起眼。
林凡推門進去,一股復雜而濃郁的食物香氣撲面而來。
那不是某種單一的香味,而是各種食材和調料經過長時間燉煮、融合后形成的,一種極其醇厚、令人莫名安心的家常菜香味,瞬間勾動了他空乏的腸胃和某種更深層次的渴望。
店里很小,只有西五張舊桌子,但收拾得還算干凈。
這個時間點,居然幾乎坐滿了人,看起來多是附近的街坊老客。
“外賣,尾號7134。”
林凡對著柜臺喊道。
柜臺后,一個穿著有些油膩白色廚師服、頭發花白、身形干瘦的老頭正慢悠悠地擦著一個盤子。
他抬頭瞥了林凡一眼,眼神渾濁,沒什么表情,只是用下巴朝角落里一個打包好的餐盒點了點:“那兒,自己拿。”
林凡走過去拿起餐盒。
就在這時,旁邊一桌人的談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桌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老**,老**似乎胃口不好,對著桌上幾樣看起來色香味都不錯的菜沒什么動筷子的**。
“媽,您多少再吃點兒,這家的***可是招牌,燉得多爛乎啊。”
中年男人勸道。
老**搖了搖頭:“沒味兒,吃著不香。”
柜臺后的老頭聽到了,擦盤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走過去,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老**,沒說話,轉身回了后廚。
林凡本來拿了外賣就該走,但鬼使神差地,他腳步頓住了。
他想看看這個古怪的老頭會怎么做。
沒過幾分鐘,老頭端著一個小小的白瓷碗出來了,碗里冒著熱氣。
他把它放在老**面前,簡短地說:“試試這個。”
碗里就是最簡單的白粥,熬得米粒開花,稠糯得當,上面似乎點綴著一點點極細的肉松和切得碎碎的青菜末,看起來清爽無比。
老**疑惑地看了一眼,但在兒子的鼓勵下,還是舀了一小勺送進嘴里。
下一刻,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接連吃了幾口,速度明顯快了。
“咦?
這粥……吃著挺舒服,有股淡淡的鮮甜,嘴里也有味了。”
老**有些驚喜地說。
中年男人也松了口氣,連連向老頭道謝:“徐師傅,還是您有辦法!
謝謝謝謝!”
被稱作徐師傅的老頭只是擺了擺手,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又回去擦他的盤子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凡卻看得有些發愣。
一碗白粥而己?
能讓一個沒胃口的老人吃得下?
他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空氣中似乎殘留著那碗粥極淡的、勾人食欲的米香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鮮氣。
他心里的某個地方,仿佛被這碗簡單的粥,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這是他麻木疲憊的生活里,極少感受到的一種……類似于“技藝”或者說“用心”帶來的微小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