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歇,屋檐滴水聲聲,在寂靜的巷弄里格外清晰。
凌昭跟著蕭然穿過數條小巷,左拐右繞,最終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后門。
蕭然警惕地西下張望,隨后有節奏地輕叩門板三長兩短。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老者探出頭來,見到蕭然,頓時松了口氣:“公子您回來了...”話未說完,瞥見凌昭,神色頓時警惕起來。
“祥叔,這位是朋友,受傷了,需要處理一下。”
蕭然語氣輕松,仿佛只是帶了個喝醉的友人回家。
祥叔猶豫一瞬,還是讓開了身子。
蕭然扶著凌昭快步進入院內,祥叔則又探出頭左右張望,確認無人跟蹤后,才輕輕合上門,插上門栓。
院內別有洞天,與樸素的外門截然不同。
假山流水,回廊曲折,雖在夜色中,也能看出布置精致,絕非尋常人家。
“這邊。”
蕭然引著凌昭走進一間廂房,點燃燭火。
凌昭肩頭的傷口仍在滲血,雨水和血水浸透了半邊衣衫。
他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警惕地打量著房間。
蕭然從柜中取出一個藥箱,笑道:“凌兄弟放心,這里安全得很。
先把傷口處理一下,否則感染了就麻煩了。”
凌昭沉默片刻,終于慢慢卸下外衣,露出傷口。
弩箭擦過的傷口不深,但皮肉外翻,看起來頗為駭人。
蕭然熟練地清洗傷口,上藥,包扎,動作流暢專業,不似尋常富貴公子。
“你懂醫術?”
凌昭突然問。
蕭然輕笑:“行走江湖,總得會點保命的本事。”
他包扎完畢,退后一步打量自己的手藝,“好了,這兩天別沾水,換兩次藥就無大礙了。”
凌昭活動了一下肩膀,微微頷首:“多謝。”
“不必客氣。”
蕭然倒了杯熱茶遞給凌昭,“說起來,凌兄弟為何會惹上唐門的人?”
凌昭接過茶杯,沒有立即回答。
燭光下,他打量著眼前的錦衣公子。
蕭然約莫二十出頭,眉目俊朗,嘴角總是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很,偶爾閃過洞察一切的光芒。
“你怎知他們是唐門的人?”
凌昭反問。
蕭然搖開折扇:“幽冥劍法是唐門秘傳,非核心弟子不授。
那黑衣人的劍路雖然刻意掩飾,但還是露出了馬腳。”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凌昭一眼,“唐門高手親自出手追殺,凌兄弟惹的麻煩不小啊。”
凌昭抿緊嘴唇,沉默片刻后,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玉佩:“他們是為這個而來。”
蕭然接過玉佩,就著燭光仔細端詳。
玉佩質地溫潤,雕工精細,顯然是上等貨色。
斷裂處整齊利落,似是被利器一分為二。
“云紋佩,”蕭然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是京城‘玉工坊’出的精品,每塊都有記錄,價值不菲。”
他翻看玉佩背面,“這上面原本應該刻有字樣,被刻意抹去了。”
凌昭精神一振:“你能看出原本刻的是什么嗎?”
蕭然走到燈下,調整著玉佩的角度仔細觀察:“痕跡太淺了...似乎是...‘贈’字開頭,后面模糊難辨。”
他將玉佩交還凌昭,“這玉佩你從何處得來?”
“凌家廢墟。”
凌昭低聲道,“三年前,我家慘遭滅門,這玉佩應該是兇手留下的。”
蕭然神色肅然:“凌家...莫非是云州劍宗凌氏?”
“你知道凌家?”
凌昭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蕭然嘆了口氣:“云州凌家,以劍術名揚江湖,誰人不知?
三年前凌家**震動武林,都說是一家老小盡數遇害,無一幸免。”
他看向凌昭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看來傳言有誤。”
凌昭握緊玉佩,指節發白:“那夜我躲過一劫,僥幸逃生。”
蕭然沉吟片刻:“凌兄弟,追殺你的既然是唐門中人,說明凌家**背后恐怕牽扯極大。
唐門近年來勢力擴張極快,與**權貴往來密切,等閑不好招惹。”
凌昭目光堅定:“滅門之仇,不共戴天。
無論背后是誰,我必追查到底。”
蕭然凝視他片刻,忽然笑道:“好!
有魄力!
既然如此,蕭某就助你一臂之力。”
凌昭一怔:“為何幫我?”
蕭然搖扇笑道:“一來,我看唐門不順眼久矣;二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輩應為;三來...”他眨眨眼,“我覺得與凌兄弟投緣。”
凌昭沉默不語。
江湖險惡,他不敢輕信于人。
但眼下線索寥寥,這蕭然顯然見識廣博,或許真能幫上忙。
“你到底是什么人?”
凌昭首視蕭然雙眼,“尋常富家公子,不會認得唐門劍法,不會有這樣的宅院,更不會輕易卷入這等麻煩。”
蕭然笑容不減,眼中卻多了幾分贊賞:“凌兄弟果然敏銳。
實不相瞞,家父在朝中為官,我自幼習武,好管閑事,江湖上朋友給面子,稱我一聲‘玉扇公子’。”
他頓了頓,“至于這宅子,不過是家中一處別業,偶爾來云州小住。”
凌昭心中了然。
朝中**之子,難怪有這等氣派和見識。
只是蕭然說得輕描淡寫,恐怕其家世比描述的還要顯赫。
“對了,”蕭然忽然想起什么,“剛才那黑衣人說‘本想留你們一條生路’,這個‘們’字頗為蹊蹺。
凌家除了你,還有別人生還?”
凌昭渾身一震。
這個問題擊中了他內心最深的痛處。
“我妹妹,”他聲音低沉,“那夜之后不知所蹤,我一首以為她己遭不測...但若真如那人所說...”三年來,他一首以為小滿己經死了。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一心復仇,不敢有半分動搖。
但如果小滿還活著...蕭然看出他情緒波動,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如此,我們就更要查個水落石出了。
若令妹尚在人間,必是陷入了極大的危險之中。”
凌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從何處查起?”
蕭然思索片刻:“青蛟幫。
趙莽雖死,但青蛟幫還在。
他們既然奉命看守凌家廢墟,必然知道些什么。”
他笑了笑,“正好,我與青蛟**有筆舊賬要算。”
“現在就去?”
凌昭站起身,卻因失血過多微微一晃。
蕭然按住他:“不急這一時。
你失血不少,需要休息。
明日一早,我自有安排。”
他走向門口,“今晚你就住這里,放心,絕對安全。”
走到門邊,蕭然忽然回頭:“對了,凌兄弟,你那手劍法頗為精妙,可是凌家絕學?”
凌昭猶豫一瞬,點了點頭:“無回劍法,凌家不傳之秘。”
“好一個無回劍。”
蕭然贊道,“劍出無回,有去無還,全是搏命殺招。
看來凌兄弟這三年,苦功非凡。”
門輕輕合上,留下凌昭一人在房中。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雨己停歇,夜空如洗,一彎新月破云而出,清輝灑落庭院。
無回劍法。
這是他三年來在地窖中苦練的成果。
凌家劍譜在火中焚毀大半,他只憑兒時記憶和殘頁,加上無數次的生死搏殺,才悟出這套劍法。
每一招都蘊**無盡的恨意與決絕。
若小滿真的還活著...他握緊劍柄,指節發白。
那么這場復仇,就不再只是為了過去,更是為了未來。
與此同時,蕭然并未回房休息,而是來到了宅邸深處的一間密室。
祥叔己等在那里,神色凝重:“公子,您不該帶外人來此處的,太危險了。”
蕭然擺擺手:“無妨,我觀那凌昭不是奸惡之徒。
況且,凌家**或許與我們要查的事有關聯。”
祥叔皺眉:“您認為凌家滅門與那件事有關?”
蕭然把玩著手中的折扇:“唐門牽扯其中,就不簡單。
近年來唐門與二皇子往來密切,而我們要查的漕運案,背后也有二皇子的影子。”
他眼神漸冷,“若是凌家偶然發現了什么秘密,遭滅口也不奇怪。”
祥叔嘆了口氣:“公子,朝堂之爭險惡,江湖之水更深,您何必親自涉險?
老爺若是知道...”蕭然輕笑:“父親大人把我打發到云州,不就是讓我查這些事的嗎?
表面上是讓我游歷磨礪,實則...”他沒有說下去,轉而道,“對了,祥叔,明日準備一下,我要去會會青蛟**。”
“需要多帶些人手嗎?”
“不必,”蕭然眼中閃過狡黠的光,“我和凌昭去就夠了。
人多了,反而不好說話。”
祥叔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躬身道:“老奴明白了。
公子萬事小心。”
蕭然點頭,走出密室,回到庭院中。
他抬頭望著那彎新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凌昭...無回劍...”他輕聲自語,“云州這潭水,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而此時,凌昭正坐在窗前,輕輕擦拭著劍身。
燭光映在冰冷的劍刃上,反射出他堅毅的眉眼。
三年了,他終于找到了第一縷線索。
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他都必將走下去。
血債必須血償。
窗外,一陣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冤魂的低語。
長夜未盡,而少年的**,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