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巖的鑷子尖在床腳右側的地磚縫里輕輕一挑，幾段乳白色半透明的碎屑被夾了出來，在證物袋里像融化的塑料渣。

“扎帶。”

他說，聲音平得像讀說明書，“電工用的那種。”

技術員湊過來，皺眉：“這玩意兒到處都有，樓下裝修天天用，說不定是之前留下的。”

裴巖沒反駁，只把碎屑對著燈光轉了個角度。

斷口斜切，邊緣微微發黑，像是被什么硬東西割過，還帶點燒焦的痕跡。

“自然脫落不會這么整齊。”

他放下鑷子，手指虛劃床腳位置，“床被拉開，不是為了藏東西，是為了接近這里——施加束縛的最佳著力點。

你看這角度，剛好能從背后繞到腳踝。”

技術員張了張嘴，想說“可沒看到傷”。

“她被綁的時間不長，但足夠。”

裴巖打斷他，“尼龍扎帶勒緊時壓力集中，皮下毛細血管會破裂，但淤血顯形需要時間。

她昏迷送醫才兩小時，痕跡還沒浮上來。”

他合上證物袋，遞給對方：“讓法醫重點查腳踝內側和腓骨位置，拍照記錄。

等腫起來了，就是證據。”

技術員接過袋子，嘀咕一句：“真當人是算盤珠子，撥一下動一下。”

“差不多。”

裴巖己經轉身走向臥室角落那堆電子殘骸，“我們干這行的，不就是靠別人犯錯活著？”

手機躺在黑色防靜電托盤上，屏幕碎成蛛網，主板裂開，電池卻完整無損。

“砸得挺講究。”

裴巖戴上手套，指尖輕推電池蓋，“屏幕、芯片、存儲模塊全毀，偏偏留著供電單元。

這不是泄憤，是精準破壞——他要的是通訊中斷，不是報廢設備。”

張正國站在門口，手里捏著剛泡開的陳皮普洱，茶湯濃得像中藥。

“人都跑了，你還研究這破手機？”

“手機閉嘴了，人才能跑。”

裴巖頭也不抬，“他怕她報警，也怕她聯系誰。

所以必須確保這部機子徹底啞火。

但又不能扔，扔了反而引人注意。

砸了，留在現場，看起來像混亂打斗的產物。”

技術員插話：“SIM卡恢復出來了，最后呼出記錄是案發前兩小時，打給一個叫‘阿野’的。”

裴巖抬眼：“查這個人。”

“己經在查了。”

張正國*了口茶，苦得瞇眼，“李曼通訊錄里就一個備注‘阿野’的，叫陳野，外賣員，倆人處過一陣子，最近鬧分手。”

“分手？”

裴巖手指在平板上滑動，調出李曼社會關系圖譜，“她單住，經濟獨立，社交圈穩定，沒有明顯情感**跡象。

可如果對方覺得不公平呢？

比如，付出沒回報，感情被辜負——在他眼里，這就是債。”

張正國哼了一聲：“你又要說他又在搞‘還債儀式’？”

“這次不是拔牙。”

裴巖盯著屏幕，“是切斷聯系。

手機是她的嘴，他先讓它閉上，再動手。

順序很清晰：控制→行刑→銷毀證據。

每一步都服務于他的邏輯閉環。”

他頓了頓，忽然問技術員：“電腦搜到了嗎？”

“剛從他出租屋取回來，正在解鎖。”

二十分鐘后，江州警局指揮中心。

電腦屏幕亮著，瀏覽器歷史記錄滾動顯示。

“長沙 紅星路 外賣站**江州至長沙 自駕路線 幾小時長沙天氣 一周預報實時路況查詢 G4高速”裴巖一條條往下看，目光停在最后一行：**“長沙火車站 停車場 收費標準”**。

“他在規劃行程。”

他說，“不是逃亡，是遷移。

目標明確，準備充分。”

張正國湊近屏幕：“就憑這幾條搜索記錄？”

“還有這個。”

技術員切換界面，打開外賣平臺賬號數據，“近48小時，他下了五單，全是同一家藥店——買布洛芬緩釋膠囊、醫用冰袋、即食小米粥。

收貨地址都是他住處。”

裴巖接過話：“止痛藥應對術后疼痛或外傷，流食適合咀嚼困難的人，冰袋用于消腫。

他在為某種身體不適做準備——比如，拔牙后自己動手處理創口。”

張正國眉頭跳了跳：“你是說……他自己也要拔牙？”

“不。”

裴巖搖頭，“是他預判自己會疼。

作案過程可能引發舊疾，或者……他知道自己接下來還會動手。”

空氣靜了一瞬。

“你是說，長沙還有人等著他‘還債’？”

張正國聲音沉下來。

“紅星路附近有幾家外賣站點。”

裴巖調出地圖，“他反復搜索**信息，說明他對那里不熟，但想去。

結合他和李曼的矛盾焦點——工資被克扣、工作受壓——很可能他在找另一個讓他‘吃虧’的人。”

“站長？”

張正國反應過來，“他要去找下一個‘欠他公平’的？”

“而且他己經出發了。”

裴巖指著訂單時間，“最后一次下單是案發前三小時。

之后賬戶再無活動。

手機砸毀，電腦帶走關鍵文件的可能性低——他沒時間也沒必要。

這種人做事講流程，不會臨時改變習慣。

他走的時候，計劃己經執行到下一步。”

張正國盯著地圖上那個紅點，手指無意識摸了三下警徽。

“我們現在發通緝令，最快也要走流程。

等批下來，他人早到了長沙。”

“所以我們不能等。”

裴巖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熱氣冒出來。

他用杯蓋輕輕敲了兩下桌面，節奏短促。

然后他打開內網協作系統，輸入嫌疑人信息、特征描述、行為模式分析、潛在目標區域，附上全部證據鏈摘要，點擊“緊急協查通報”，發送至長沙市***刑偵支隊。

接著，他撥了個電話。

“王隊？

裴巖。

江州這邊剛出個案子，嫌疑人極可能往你們那邊去。

名字陳野，男，29歲，原江州‘速達’外賣站騎手。

右臂有個自紋的‘忠’字，近期服用劣質***，情緒極端偏執。

行為模式是報復性施害，目標為他認為‘占便宜’的人。”

他停頓一秒，補充：“我懷疑他會在二十西小時內再次作案，地點大概率在紅星路一帶的外賣站點。

請重點關注獨居男性管理者，尤其是曾與其有過勞務**者。”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

裴巖點頭：“謝謝。

我知道越界了，但這不是請求協助，是預警。

人還沒動手，但我們得當他己經舉起了刀。”

掛了電話，他把保溫杯擱在桌角。

屏幕上，長沙紅星路的地圖界面還在，幾個標注點閃爍著。

張正國看著他，半天吐出一句：“你就不怕搞錯？

萬一人家只是去打工？”

“怕。”

裴巖盯著屏幕，“所以我只報線索，不下結論。

但他們得知道，有人正帶著一把看不見的鉗子，走在路上。”

他話音剛落，技術員快步進來：“裴顧問，剛收到快遞柜監控補錄畫面——昨晚十一點西十七分，陳野取走了寄存在智能柜的一個黑色雙肩包。

面部識別確認無誤。”

“什么時候離開江州的？”

“監控拍到他騎電瓶車出城，方向G4高速入口。

時間是今天凌晨兩點零三分。”

指揮中心一片安靜。

裴巖沒動，目光仍鎖在長沙地圖上。

張正國深吸一口氣，轉身對下屬吼：“把所有信息同步給長沙兄弟單位！

照片、體貌特征、行為預判，全部加急推送！

快！”

指令下達完，他回頭看了眼裴巖。

那人正低頭擰緊保溫杯的蓋子，動作緩慢，像是在固定某種即將松脫的東西。

窗外天色陰沉，云層壓得很低。

裴巖抬起頭，視線落在屏幕中央那個紅點上。

他的手指在桌邊輕輕敲了一下，又一下。

節奏和心跳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