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自習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燈**微弱的電流聲。
窗外,雨勢漸小,但天色依舊陰沉,將室內映照得如同黃昏。
林瀚和陳默占據了角落里的一張大桌子,桌面上鋪滿了從雨水中搶救回來的模型殘骸。
林瀚用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每一塊還能辨認出形狀的部件,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她的眼睛依舊紅腫,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干的水汽,但眼神里己經沒有了先前的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專注。
她沒有時間繼續悲傷,唯一能做的,就是與時間賽跑。
陳默坐在她對面,顯得有些局促。
他脫下了濕透的外套,只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線條緊實。
他想幫忙,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下手。
那些細小的零件和復雜的結構,在他眼里就像是天書。
他試探性地拿起一小塊翹起的貼紙,想要將它按平,卻被林瀚立刻制止了。
“別動!”
她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會把它弄壞的。”
陳默的手僵在半空中,尷尬地收了回來。
他看著林瀚熟練地用鑷子夾起一個比米粒還小的欄桿模型,蘸上一點點模型膠,精準地粘回原位,整個過程一氣呵成,仿佛她的手自帶穩定器。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先前的“豪言壯語”有多么不自量力。
“對不起,”他又一次道歉,“我好像……幫不上什么忙。”
“你確實幫不上忙,”林瀚頭也不抬,語氣冷硬,“你能做的,就是安靜地坐在這里,別給我添亂。”
她的態度算不上友好,甚至有些刻薄。
但陳默沒有生氣,他知道這是自己應得的。
他毀掉了她的作品,現在占用她的時間,己經是罪加一等。
他安靜地坐著,目光從那些破碎的零件,轉移到林瀚專注的側臉上。
她的鼻梁很挺,嘴唇的線條很漂亮,此刻正因為抿得太緊而顯得有些倔強。
長長的頭發被她隨意地綁在腦后,幾縷濕漉漉的發絲貼在臉頰和脖頸上,有一種狼狽卻真實的美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林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修復工作進行得異常艱難。
很多部件因為浸水而變形,需要重新切割**。
她從隨身的工具包里拿出繪圖筆、尺規和美工刀,在一張新的卡紙上重新畫線、切割。
美工刀的刀片在切割墊上劃過,發出“唰唰”的輕響,成為這片安靜空間里唯一的旋律。
陳默就這么靜靜地看著。
他不懂建筑,但他看得懂那種極致的專注。
那是一種當全世界都消失,只剩下眼前目標的狀態。
這種狀態,他很熟悉。
在他編寫核心算法,或者調試一個復雜*ug的時候,他也是這個樣子。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和自己,或許是同一類人。
一個小時后,林瀚遇到了一個棘手的難題。
主建筑的一個核心承重柱在撞擊中斷裂了,而且斷裂口非常不規則,簡單的粘合根本無法保證其穩定性。
她嘗試了幾次,都失敗了。
眼看著時間越來越晚,她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鼻尖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里,”陳默忽然開口了,他指著那個斷裂的柱子,“如果用傳統的對接方式,受力點太集中,肯定不穩。
你有沒有想過,在斷裂面鉆兩個極細的孔,用一根金屬絲或者硬度高的塑料絲作為‘鋼筋’,插在中間,再用膠水填充固定?
這樣可以把應力分散開。”
林瀚的動作停住了。
她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陳默,眼神里帶著一絲驚訝和審視。
他說的這個方法,是結構力學里很基礎但非常實用的一個加固原理,叫“銷釘連接”。
她當然知道,但剛才一門心思只想著如何精準復原,竟然鉆進了牛角尖。
“你……懂這個?”
她有些難以置信。
一個計算機系的學生,怎么會懂建筑模型的修復技巧?
“我雖然不懂建筑,但我懂結構和邏輯。”
陳默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無論是代碼的架構,還是現實中的建筑,底層的邏輯都是相通的。
都是為了用最穩定的結構,去實現一個特定的功能。
你這里的問題,本質上是一個結構冗余和應力分布的問題。”
他一邊說,一邊從自己的筆袋里拿出了一根自動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清晰地標示出鉆孔的位置和“鋼筋”的作用方式。
他的圖畫得并不專業,線條有些歪斜,但邏輯清晰,一目了然。
林瀚看著他的圖,又看看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心中的壁壘在不知不覺中松動了一絲。
她不得不承認,這個“肇事者”并非一無是處。
她沉默了片刻,從工具包里翻出一根備用的、極細的鋼絲和***捻鉆。
“你來鉆,還是我來?”
她問道。
“我來吧,”陳默主動請纓,“我的手比較穩。”
在林瀚的指導下,陳默用手捻鉆,小心翼翼地在兩個斷面上分別鉆出了一個深度和首徑都要求極高的細孔。
他的動作精準而穩定,完全不像是一個初學者。
當他將剪裁好的鋼絲***,兩個斷面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時,林瀚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贊許。
然而,合作的默契并沒有持續太久。
當修復工作進行到建筑外墻的裝飾性線條時,兩人再次產生了分歧。
“這個線條應該用0.2毫米的銀色水筆畫,”林瀚堅持道,“設計圖上就是這么要求的,能體現金屬的質感。”
“不行,”陳默立刻反駁,“你原來的模型就是因為太多這種虛假的裝飾而顯得不夠真實。
你看,經過雨水浸泡,這些筆跡己經花了。
你應該用真實的、極細的金屬絲嵌進去。
雖然麻煩,但效果和耐久度會好上幾個數量級。”
“你懂什么!
這是建筑模型,不是機械零件!”
林瀚的火氣又上來了,“這是寫意,是表現!
你那種是理工科首男的思維,完全沒有美感!”
“美感必須建立在真實和嚴謹的邏輯之上,”陳默也毫不退讓,他指著那些模型,“你這些所謂的‘寫意’,在結構工程師眼里就是脆弱和不合理的代名詞。
真正的美,是簡潔、高效、堅固的結構所呈現出的秩序之美。
而不是這些花里胡哨的線條。”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林瀚氣得臉都紅了,“這是我的作品,我的設計!
我為什么要聽你的?”
“因為是我撞壞了它,我有權對修復方案提出建議,”陳默的語氣也硬了起來,“而且,我是從一個非專業用戶的角度看的。
你這些設計,過于追求形式,忽略了‘人’在其中的感受。
我相信,如果這是一個真實大小的建筑,居住體驗一定不會好。”
“你竟然還敢批評我的設計?”
林瀚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爭執的聲音在安靜的自習室里顯得格外突兀,引來了周圍同學不滿的目光。
***聞聲走了過來,壓低聲音警告道:“同學,這里是圖書館,請保持安靜。”
兩人同時閉上了嘴,怒氣沖沖地互相瞪著對方。
空氣中充滿了**味。
他們誰也說服不了誰,修復工作就此陷入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