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澤之友夜色微涼,蕭長曜蜷縮在荒地邊的小溪旁,額頭抵在陳舊短刃的刀背。
枯草映著夜風的哀鳴,黑暗中只有水聲與他的呼吸交織,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孤獨與迷茫。
他的指節因過于用力而泛白,揮之不去的父母失蹤的畫面在腦中盤旋,每一次閉眼,都有刀光和血影在心頭閃過。
溪流對岸,有微弱的火光閃爍。
蕭長曜警覺地抬頭,雙眼瞇緊,一手攢著短刃,緩緩靠近。
每一步都踏在泥濘與石塊間,濕氣滲透鞋底,警覺與寒意同在。
篝火旁盤坐一人,背影高瘦,衣衫敞碎,倒有幾分灑脫不羈的氣色。
此人正忙于在火堆上烘烤野蘑,旁邊堆著幾根竹棍和一只還在掙扎的野兔。
夜色里,他似乎察覺到蕭長曜的靠近,頭也不回地說道:“這荒野里很少有能捏刀而不抖的人,你是被誰逼到這份田地?”
蕭長曜沒有松手,更沒有答話,只是站在暗影里盯著那個人,警惕和戒備灼燒著眼眸。
他掃過火邊的物件,暗暗留意周邊退路。
“別緊張。”
那人側頭露出笑意,“你要是真動手,也許我還可以陪你玩兩招。
但說到底,大家不過是落難之人。
來,一起吃點吧,這野蘑是我從西林嶺摘來的,雖不入御靈師法器口,勝在新鮮。”
蕭長曜皺了皺眉,終究沒有拔刀。
遲疑之下走近幾步,眼里依舊存了警覺。
“這里危險。
你為什么敢點火?”
那人撇嘴笑道:“公孫見道。
我出身草澤,無宗無門,無家無靠。
江湖路遠,點火未必惹禍,反而能嚇退些貪婪的野狗。”
說著,他遞來一根烤蘑菇,“吃吧,餓肚子可打不贏老天。”
蕭長曜看著他,對方笑意坦然,沒有藏鋒之氣,也無半點輕蔑。
火光照亮他的臉龐,嘴角總露出幾分不羈和善意,仿佛不是身處險境,而是在某個盛大廟會上開懷飲酒。
蕭長曜沉默良久,終于接過蘑菇。
野蘑入口清苦,焦香翻涌。
此刻的蕭長曜己不再緊繃,坐在火堆旁讓寒意消散。
他放下短刃,低聲問道:“你既無宗無門,怎會懂得這些生計?”
公孫見道笑道:“草澤人,活著就得會些道道。
南疆人多世族林立,這荒地里,還是靠自己省事。
說起來,你手藝不錯,刀身雖不精,但鋒利可用,是誰教你的?”
蕭長曜目光黯淡,低聲回應:“我父親。
鍛造技藝都是他教我的。”
再無下文,火光下的他寡言如石。
公孫見道看出他難言之隱,不再追問,而是打量著對方的身形和眼神,“你是蕭家人,對吧?”
蕭長曜愕然,眉頭頓收,目光驟冷。
“別怕。”
公孫見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見過蕭家的鍛刀法,凡南疆鑌鐵,必藏兩寸暗刃。
你手上的短刀與蕭府門前的掛燈如出一轍。
只是如今,蕭府怕也回不去了?”
蕭長曜收斂神色,將短刃緩緩收好。
“你既識蕭家,為何不避而遠之?”
公孫見道揚揚眉,“家族、宗門,終歸是名利場。
你我不過是人,何苦為那些權勢之爭自縛手腳?
蕭家敗了也好,興了也罷,都不關我什么事。
我只想結識個能捏刀不抖的朋友,闖闖這亂世。”
短暫的沉默后,火堆邊的氣氛緩和幾分。
蕭長曜望著火焰,思緒悠悠。
眼前之人無宗門之名,卻言行坦率,反倒讓人信服。
他小心收起哀傷,語氣輕微,卻帶著試探:“你為何待在這荒地?”
公孫見道撓撓頭發道:“為了避禍,也為了尋個道理。
天下亂象,世族斗爭,有時候草澤之間才有真性情。
聽說最近北山有異象,靈氣時斷時續,許多修士都在附近徘徊——你既己無家可歸,不如結伴同行,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蕭長曜聽著,道心微動,但仍不輕易許諾。
“你可知,亂世路險,不是每個人都值得托付。”
公孫見道哈哈一笑:“正是因為世道難,才更得有人相伴。
我有點機靈,你有刀有本事,咱們各司所長。
你如不信我,隨時可以走;但沒準你真走了,我還要唱一曲送別。”
蕭長曜終于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是自父母失蹤后第一次。
他望著公孫見道,火光映著兩人的影子,竟有幾分慰藉。
“你既不嫌棄,那就同路。”
蕭長曜將短刃插回腰間,一字一句地說道。
火堆漸旺,夜色卻未曾消散。
二人坐在荒野間,聽著遠處犬吠和林間風動。
公孫見道忽然起身,撿起竹棍,將兔子剝皮烤火,一邊忙活一邊對蕭長曜道:“你若愿意,我帶你去草澤人聚集的青柳鎮。
那里雖亂,卻沒世族宗門約束。
你習刀法,我懂些靈氣本事,倒能應付些地頭蛇。”
蕭長曜低頭想了想,“你精于靈氣之術么?”
公孫見道搖頭:“說不上精,只是小有巧門。
別看我不像個修士,我倒是能借草木靈氣,喚來點風雨。
可惜修行底子淺,宗門不收,世族不認。
如今亂世,也不奢求什么——只想結個同道之友。”
蕭長曜沉吟片刻,道心悸動。
他忽然問:“你對修行怎么看?”
公孫見道緩緩坐下,目光落在夜色彼端。
“修行不為族,不為宗,不為名利,只為自解心結。
草澤人,也有自己的道。”
寂靜延綿,小溪水聲不斷,給冷冽的夜添了幾分溫暖。
兩人坐在火堆旁,暮色之中,往昔沉痛與未來的未卜都被火光驅散了片刻。
忽然,遠處的林影中傳來急促的奔跑聲,有狼狗低吠,有腳步雜沓。
公孫見道神色一緊,將最后一根烤蘑分給蕭長曜:“藏刀在袖,眼明手快,這荒地要的就是不亂陣腳。”
兩人彼此對視,蕭長曜拔出短刃,公孫見道握緊竹棍。
腳步聲愈近,是一隊村夫模樣的地頭蛇,手里攥著鋤頭和木棒,滿臉警惕。
為首者吆喝道:“都別動!
誰敢在這地界烤火,先亮出來給我看!”
蕭長曜沉穩走前,短刃微露,姿態淡然。
公孫見道亦不退后,站在身側,揚聲道:“只過路,沒沖撞貴地。
若真要為難,咱們兩個也不怕。”
地頭蛇見蕭長曜氣定,更見公孫見道言辭爽朗,有些松動。
為首者道:“不是蕭家余孽吧?
聽說那邊**,你們莫惹禍上身。”
蕭長曜定定望著他,“只是草澤流浪,不染族斗。”
公孫見道適時插言:“你們這地界,靈氣本源不是出了事么?
修士路過是常事,避禍尋生機。
若不想惹事,咱們分些食物,換個安穩。”
對峙的氣氛終被打破,村夫們低聲商量,各自避讓一旁。
為首者丟下一句話:“別點大火,夜里怪事多。”
旋即散去。
蕭長曜收回短刃,公孫見道得意地朝他眨眼:“看吧,有道有言,草澤之路多變,總要有人順勢而為。”
蕭長曜淡淡道:“道不在高遠,貴在得心。”
夜色漸深,風聲更冷,兩人默契地收拾篝火。
公孫見道用草皮掩蓋余燼,低聲:“結伴同行吧,青柳鎮在北,你我各有緣由。
這亂世,終是要靠自己,也靠身邊人。”
蕭長曜將短刀收好,望向夜幕下的荒野,心頭的痛楚與孤冷,在火光余溫中漸漸消退幾分。
他起身,輕聲道:“路遠,且隨你看草澤。”
火光熄滅,二人并肩走向遠方。
微弱的星輝下,蕭長曜的步伐比之前多了幾分堅定。
他并不知身旁這位草澤摯友未來將引領他走向怎樣的風華天地,但此刻,漂泊的夜里終于有了同行之人。
荒地之上,泥濘未改,前路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