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轉折,是一場不期而至的瘟疫。
時疫來得又兇又急,像是蟄伏己久的惡鬼,突然掙脫了束縛。
城里一天就能抬出十幾具用草席裹著的尸首,胡亂堆在城西的亂葬崗,任由鴉雀盤旋。
官府發下的告示,****,卻透著一股子冰冷的漠然——無非是封城禁行,各安天命,任由自生自滅的意思。
我連連上書郡守,懇請開倉放藥,救治災民,所有文書卻都如石沉大海。
我穿著那身綠色的官服,走在死寂的街上,感覺自己像個無用的游魂。
靴底踩過地面,能粘起一層灰白色的藥渣,混著街角無人清理的污物,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腐臭。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門楣上插著的驅邪艾草早己枯黑蜷曲,像一只只絕望的手。
偶爾有膽大的從門縫里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神里沒有光,只有徹底的麻木和深沉的恐懼。
在一戶低矮的茅屋前,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抱著個半大的少年,哭得肝腸寸斷。
那少年臉色是駭人的蠟黃,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
老婦看見我身上的官服,渾濁的眼睛里先是猛地燃起一點微弱的、求救般的希望之光,但那光幾乎瞬間就熄滅了,只剩下更深的絕望和認命。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兒子冰涼的頸窩里,哭聲變成了壓抑的、動物般的嗚咽。
她知道,我這官,救不了人。
這種認知比瘟疫本身更讓我感到窒息和無力。
就在我心如死灰,幾乎要被這鋪天蓋地的絕望徹底吞噬時,城門口卻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個游方道士,身著洗得發白的布衣,腳踏草鞋,風塵仆仆,身后跟著幾個同樣年輕的徒弟,正被守城的兵士攔著盤問。
道士言語不多,只從懷中掏出一紙度牒,又指了指身后徒弟們扛著的幾大捆新鮮草藥,氣味清冽,與城中的死氣截然不同。
“奉師命,途經寶地,結個善緣。”
他聲音平和,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沉靜力量。
兵士猶豫了一下,終究是揮揮手放行了。
他們就在城門洞下,毫不起眼地支起一口大鐵鍋,徒弟們手腳麻利地劈柴生火。
道士則蹲下身,打開藥捆,一一分揀。
他的動作不快,卻極有章法,手指拂過那些根莖葉草,像是在辨認久別重逢的老友。
水沸后,他將藥材依次投入,拿著根長長的木棍緩緩攪動。
氤氳的白色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他平靜的面容,但那股清苦而蓬勃的藥香,卻像一把利劍,頑強地刺破了城中彌漫的沉沉死氣。
我幾乎是跑著過去的,幫忙遞柴火,照看爐灶。
我親眼見他如何救治一個己近昏迷的壯漢。
他先是用三棱銀針在火上細細烤過,精準地刺入病人指尖和肘窩放血,淌出的血都是濃稠的暗紫色。
然后以朱砂黃紙畫符,在碗口不急不緩地繞了三圈,默誦真言后將符焚化入一碗清水,那清水竟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芒。
他扶起病人,并不急著粗暴灌藥,而是先用一小塊干凈的粗布蘸著溫熱的符水,細細擦拭其額頭、頸側和手心,如同安撫。
最后,才將搗爛的青黑色草藥小心敷在病人腫脹得發亮的咽喉處。
說也奇怪,那方才還出氣多進氣少的壯漢,喉嚨里忽然發出“咕”的一聲異響,竟跟著劇烈咳嗽起來,咳出一大口帶著黑血的濃痰后,呼吸反而漸漸平穩了下來,臉上也回了一絲人色。
“道長,您這符水……”我終究沒忍住心頭巨大的驚疑和震撼,出聲問道。
“符是心引,藥是根本。”
他擦擦手,目光沉靜地看向我,仿佛一眼就看穿了我連日來的無力和掙扎,“心至誠,藥才靈。
濟世救民,光有一副好心腸不夠,還得有對證的法子,更得有能扛得住、化得開這份好心的‘心力’和‘手段’。”
他指著那鍋依舊在翻滾沸騰的烏黑藥湯,熱氣將他的話語也蒸騰得充滿了力量:“你看這世間,就是一口大鍋,百姓是水里熬煮的眾生。
有的官爺想著往里添柴加火,好熬出些油水來;有的則冷眼旁觀,怕燙了手,嫌壞了衣裳。
真正想往里添藥救人的人,太少了。
而添藥的人,不光要懂藥性,還得耐得住這鍋邊的滾燙,扛得住旁人的不解與刁難,更得時時守得住本心,明白自己為何而添,為誰而添。”
一句話,如九天驚雷,轟然劈開我心中積郁己久的迷霧!
我這一身官服,這身看似光鮮的束縛,束手束腳,上下掣肘,根本救不了幾個人,反而讓我離這“鍋邊”的真實滾燙和百姓的悲鳴越來越遠。
而眼前這道人,無官無職,身無長物,卻憑一顆澄明仁心,一身實在本事,就從**爺手里硬生生搶人,讓那令人絕望的死氣里,透進了實實在在的生息。
那一刻,我所有的猶豫、掙扎、憤懣和未曾磨滅的理想,都在這嗆人的藥味和滾燙的蒸汽中找到了唯一的、清晰的答案。
辭官!
不是厭世,不是為了逍遙,是為了斬斷束縛,換一條真正能抵達“濟世”二字的、切實可行的路徑。
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滿了藥灰、塵垢和失望的官服,上前一步,對著那游方道士,摒棄了所有官場禮節,只以一個求道者的虔誠,深深一揖到底:“弟子愚鈍,請道長指點迷津!”
道士伸手將我扶起,他的手掌粗糙而溫暖,目光落在我官服的補子上,微微一嘆,那嘆息中有憐憫,有理解,旋即化為一種了然的微笑:“心向大道,何處不是修行?
蜀地鶴鳴山,云深之處,或有你的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