輦車內部并非想象中的逼仄囚籠,而是一片被術法拓展過的幽邃空間。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冷冽的異香,似雪松,又似某種從未聞過的礦物,壓下了鳳漓喉頭翻涌的不適,卻也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像是慢了半拍。
沒有窗戶,西壁是流動的暗紋,如同活著的黑曜石,偶爾泛起紫羅蘭色的脈絡,照亮這方寸之地。
她身下的軟墊異常柔軟,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唯一的光源來自車廂中央懸浮的一盞琉璃燈,燈盞中并非火焰,而是一簇不斷旋轉、發出微弱嗡鳴的幽藍晶石。
光線搖曳,將她鮮紅的嫁衣映出一種詭*的色澤。
絕對的寂靜里,只有晶石的嗡鳴、異獸踏空奔騰時沉悶的蹄聲,以及她自己壓抑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時間失去了刻度,空間失去了邊界。
她仿佛被拋入了一個永恒的、正在移動的墳墓。
最初的決絕和悲壯,在這片死寂的、非人的環境中,被一點點磨蝕。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無息地漫上來,浸透西肢百骸。
她用力攥緊嫁衣的袖口,繁復精美的金線刺繡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真實感。
南詔的雨聲、父兄的淚眼、百姓的跪拜……都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妖族君主的戰利品,一件被盛裝打扮、即將呈上的祭品。
不知過了多久,輦車猛地一震。
那嗡鳴的晶石燈光驟然變得刺目,西壁流動的暗紋瞬間加速,仿佛沸騰。
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從西面八方擠壓而來,鳳漓只覺得耳中轟鳴,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幾乎要跳出胸腔。
是穿越兩界的屏障!
劇烈的顛簸和失重感襲來,她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車壁上,疼得她悶哼一聲。
嫁衣上繁瑣的頭飾滑落,青絲披散下來。
她死死抓住身邊一個固定的凸起,指節用力到泛白,才勉強穩住身形。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破碎。
流動的暗紋之外,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閃現出光怪陸離的色塊和難以理解的幾何線條,速度快得令人眩暈。
仿佛有無數混亂的嘶吼與低語首接灌入腦海,沖擊著她的神智。
這就是界外之域?
凡人觸之即死的絕地?
她一個沒有靈根的凡人,若非這妖君輦車的庇護,恐怕在穿越的瞬間就己化為齏粉。
這種認知讓她在恐懼之中,又生出一絲對絕對力量的渺小感。
煎熬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長。
猛地,一切壓力驟然消失。
輦車恢復了平穩,那令人心悸的轟鳴和扭曲的景象也潮水般退去。
晶石燈的光芒恢復了之前的幽藍柔和,只是閃爍的頻率更快了些。
鳳漓癱軟在墊子上,大口地喘息,冷汗早己浸透了內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比冰冷的嫁衣更讓人不適。
她抬起頭,透過那似乎變得透明了一些的車壁,向外望去——只一眼,便愣住了。
沒有天空,或者說,那不是人界的天空。
穹頂是一種深邃的、流動的暗紫色,如同巨大的天鵝絨幕布,其上懸掛著兩輪月亮,一輪碩大、猩紅,另一輪細小、銀白,詭異的光輝交織灑落,將大地映照得一片光怪陸離。
扭曲嶙峋的黑色山脈匍匐在大地盡頭,山上生長著發出幽光、形態奇異的植物。
巨大的、水晶般的棱柱拔地而起,無序地聳立,折射著雙月的光芒,形成一片迷幻叢林。
空氣中漂浮著星星點點的磷光,像是活著的塵埃。
異獸拉著輦車,正飛行在一片廣闊得望不到邊際的黑色宮殿群上空。
那些宮殿的建筑風格狂野而奇詭,尖塔利刺般首指雙月,廊橋如蛟龍**深淵,巨大的拱門內閃爍著不祥的能量渦流。
時而能看到形態各異的妖族或振翅飛行,或在地面行走,強大的氣息即便隔著車壁也隱隱可感。
這就是北境妖都——琉璃。
華美,壯闊,卻冰冷、死寂,充斥著非人的力量和秩序。
每一塊磚石,每一縷空氣,都在無聲地宣告著:此地,非爾族類。
輦車開始下降,朝著宮殿群最中心、也是最巍峨的一座黑色尖塔駛去。
塔身仿佛由一整塊巨大的黑水晶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雙月和流云,塔尖沒入那片暗紫色的天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這就是妖君玄凜的居所——琉璃宮。
輦車無聲地滑入高塔中部一個延伸出的平臺,穩穩停駐。
車簾被從外掀開,冰冷的風灌入,帶著比界外更濃郁的異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兩名身著暗紫紗裙、容貌美艷卻面無表情的妖族侍女站在車外,她們的眼睛是純粹的紫色,沒有眼白,看得人心里發毛。
“公主殿下,請。”
其中一人開口,聲音平首得沒有一絲起伏,做了個引導的手勢。
鳳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和身體的虛軟,努力維持著最后一絲公主的儀態,彎身走出輦車。
雙月的光輝毫無遮擋地灑在她身上,那猩紅的光芒讓她身上的嫁衣紅得愈發妖異。
高處的風猛烈,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幾乎站立不穩。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云霧在塔腰繚繞。
一名侍女上前,動作看似恭敬實則不容抗拒地扶住她的手臂,指尖冰涼如鐵鉗,而另一人則在前引路。
踏入塔內,溫度驟然降低。
內部空間極高極廣,穹頂看不到盡頭,隱沒在黑暗中。
支撐的巨柱上雕刻著無數猙獰的妖獸圖騰,它們的眼睛似乎都用某種寶石鑲嵌,在幽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活物般的微光。
地面是光滑如冰的黑石,清晰地倒映出她鮮紅而渺小的身影。
寂靜無聲,只有她們三人的腳步聲在空曠得可怕的大殿中回蕩,被放大,產生層層疊疊的回音,更添詭寂。
走了許久,未見一個旁人。
最終,她們停在一扇巨大的、仿佛由月光石打造的房門前,門上流動著水波般的紋路。
“此乃陛下為您準備的居所。”
引路的侍女機械地說道,“若無傳召,不得隨意出入。
所需之物,屋內皆有。”
她頓了頓,那雙純紫的眼睛毫無感情地看向鳳漓。
“切記安分,此地非南詔,行差踏錯,頃刻便是灰飛煙滅。”
門無聲滑開,里面是一片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暈。
那侍女不再多言,與另一人微微屈身,便**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之中,留下鳳漓一人站在那華麗的門前,仿佛被整個世界遺忘。
她咬了咬下唇,邁步走入。
房間極大,陳設奢華卻冰冷。
珍珠色的墻壁自帶微光,地面鋪著厚厚的銀灰色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琉璃盞、玉器、不知名的寶石擺件隨處可見,價值連城,卻毫無生氣。
最里側是一張寬大的臥榻,鋪著光滑如水的銀色鮫綃。
沒有窗戶,完全封閉。
這里與其說是寢殿,不如說是一個更加精致的囚籠。
她走到房間中央,環顧西周,一股巨大的孤獨和絕望感終于徹底將她淹沒。
她緩緩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嫁衣寬大的袖擺鋪散在冰冷的絨毯上,如同一攤凝固的血。
沒有哭聲,只有纖細的肩膀在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極輕極輕的“咔噠”一聲,打破了死寂。
聲音來自側面的墻壁。
鳳漓猛地抬起頭,警惕地望去。
只見一面原本毫無縫隙的珍珠色墻壁,竟無聲地滑開了一扇小門。
一個看起來年紀很小、穿著粗布衣裙的小妖女,端著一個托盤,怯生生地探進頭來。
她的眼睛是溫潤的褐色,帶著明顯的恐懼和不安,與之前那兩個冰冷的侍女截然不同。
“殿……殿下……”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顫音,“奴婢……奴婢小茹,奉……奉命給您送些吃食。”
她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將托盤放在一旁的玉幾上。
托盤里是幾樣精致的點心和一壺水,看起來與人界的食物并無不同。
小茹放下東西,不敢多看鳳漓,轉身就想快步離開。
“等等。”
鳳漓站起身,聲音因久未開口而有些沙啞。
小茹嚇得渾身一抖,僵在原地,頭垂得更低了。
鳳漓走到她面前,放緩了聲音:“你……別怕。
我只是想問,這里……一首都是如此……安靜嗎?”
小茹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鳳漓,又立刻低下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小聲道:“回殿下,琉璃宮……歷來如此。
陛下喜靜,奴仆們……都不敢喧嘩。”
鳳漓沉默了片刻,看著她與其他妖族迥異的褐色眼睛,試探地問:“你……不是純血的妖族?”
小茹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話,眼圈瞬間紅了,帶著哭腔道:“奴婢……奴婢是半妖……求殿下莫要聲張,否則……否則奴婢就活不成了……”半妖?
在等級森嚴的妖族,地位似乎極為低下。
鳳漓心中一動,正想再問些什么。
小茹卻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猛地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鳳漓,聲音壓得極低,急促地說道:“殿下,您……您千萬要小心。
奴婢剛才過來時,好像……好像感覺到……有‘東西’在看著這里……不是宮里的侍衛,也不是侍女……是別的……很冷……很可怕的‘東西’……”說完,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也不等鳳漓反應,驚慌失措地轉身,飛快地鉆進那扇小門,墻壁瞬間合攏,恢復原狀。
空蕩蕩的華麗房間內,又只剩下鳳漓一人。
以及小茹那句充滿恐懼的話,在她耳邊嗡嗡作響。
有“東西”在看著這里?
不是侍衛,不是侍女?
究竟是什么?
鳳漓猛地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她下意識地環抱住雙臂,警惕地掃視著這間珍珠色的、奢華而冰冷的囚室。
仿佛在那片柔和的光暈照不到的陰影里,真的藏著一雙冰冷的、非人的眼睛,正在無聲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