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鋪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小宮女都蜷縮在自己的鋪位上，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一絲動靜引來張嬤嬤的注意，成為下一個被盯上的人。

她們的目光像受驚的小獸，飛快地掠過柳梢，又迅速躲開，只剩下無言的恐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幸好，不是自己。

柳梢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撞得肋骨生疼。

寒氣順著破爛的窗欞鉆進(jìn)來，卻遠(yuǎn)不及她心底冒出的那股冷意。

她不知道張嬤嬤為何深夜單獨(dú)召見。

是因?yàn)榘滋炷羌雷樱?br>
嬤嬤發(fā)現(xiàn)了什么？

還是……更糟的事情？

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shù)個可怕的念頭，每一種都足以讓她這個小小的浣衣婢死無葬身之地。

“磨蹭什么？

還不快起來！”

張嬤嬤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耐，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是，嬤嬤。”

柳梢壓下喉嚨里的干澀，低聲應(yīng)道。

她掀開那床硬得像板、冷得像鐵的薄被，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竄到頭頂。

她甚至不敢穿上那雙破舊的棉鞋，就這么低著頭，跟著張嬤嬤的身影，走出了令人窒息的通鋪。

門在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里面那些或同情或慶幸的目光，也仿佛隔絕了她唯一熟悉的那點(diǎn)卑微的“安全”。

廊下的風(fēng)更大，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凍得她幾乎牙齒打顫。

張嬤嬤揣著手爐，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一言不發(fā)。

這種沉默比責(zé)罵更令人恐懼。

柳梢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

她們沒有走向張嬤嬤平日處理事務(wù)的小值房，而是拐向了浣衣局后院更偏僻的一處角落，那里有一間堆放雜物的舊柴房。

柳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柴房……這里打死個把不聽話的小宮女，扔去亂葬崗，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吱呀——”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股霉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張嬤嬤率先走了進(jìn)去，點(diǎn)亮了屋里唯一一盞昏暗的油燈。

燈光如豆，勉強(qiáng)照亮了狹小的空間。

屋里堆著些破損的木盆、廢舊的洗衣槌等雜物，角落里甚至還有幾張破舊的蛛網(wǎng)。

“進(jìn)來，把門關(guān)上。”

張嬤嬤的聲音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柳梢依言照做，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她垂手站在門口，不敢抬頭，準(zhǔn)備承受未知的命運(yùn)。

然而，預(yù)想中的責(zé)打甚至更糟的事情并沒有發(fā)生。

張嬤嬤轉(zhuǎn)過身，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平日總是刻薄緊繃的臉，此刻竟奇異地緩和了幾分。

她上下打量了柳梢?guī)籽郏鋈婚_口，聲音竟比平時(shí)柔和了不少：“今天……嚇著了吧？”

柳梢猛地一愣，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下意識地飛快抬眼看了一下張嬤嬤，又立刻低下頭，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奴……奴婢不敢。”

“唉，也是沒法子。”

張嬤嬤嘆了口氣，仿佛很體諒似的，“在這地方當(dāng)差，對上頭，總得兇惡些，才能管得住人，才能自保。

你是個老實(shí)孩子，心里別怨嬤嬤。”

柳梢更加困惑了，完全摸不透張嬤嬤這突如其來的“善意”背后藏著什么。

她只能更緊地低下頭，諾諾應(yīng)是。

只見張嬤嬤從袖子里摸索了一下，竟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她打開油紙，里面是一塊微微泛黃、看起來有些粗糙的麥芽糖。

在這浣衣局，糖是極其稀罕的金貴物，只有極得臉的管事才有可能偶爾得到賞賜。

“喏，拿著。”

張嬤嬤將糖遞到柳梢面前，“瞧你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補(bǔ)補(bǔ)身子。”

甜膩的香氣飄入鼻腔，柳梢卻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

在這吃人的地方，一塊糖的代價(jià)，可能是她付不起的。

“嬤嬤……這……太貴重了，奴婢不敢……”柳梢下意識地后退半步，聲音里的恐懼真實(shí)無比。

“讓你拿著就拿著！”

張嬤嬤語氣微沉，強(qiáng)行將糖塞進(jìn)柳梢冰冷的手里，觸手的那點(diǎn)甜膩溫?zé)幔瑓s讓柳梢如握烙鐵。

“嬤嬤給你，就是看你是個懂事的、知道感恩的孩子。”

柳梢握著那塊糖，手心里卻全是冷汗。

她知道，戲肉要來了。

果然，張嬤嬤湊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油燈的光在她眼底投下閃爍不明的陰影：“柳梢啊，嬤嬤這兒呢，有件小事，想交給你去辦。

辦好了，以后少不了你的好處，至少……不必再日日泡在那冰水里，指甲爛盡，熬壞了身子。”

柳梢的心狠狠一沉。

來了。

“但你要是辦不好，或者……管不住自己的嘴，”張嬤嬤的聲音驟然變冷，那絲偽裝的溫和消失得無影無蹤，重新變回了那條毒蛇，“這浣衣局每年莫名其妙病死的、失足落井的宮女，可不止一個兩個。

多你一個，也不多。”

恩威并施，糖與鞭子。

柳梢渾身發(fā)冷，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選擇。

拒絕，現(xiàn)在可能就會“莫名其妙病死在柴房”。

接受，或許還能多活幾天。

她顫抖著，幾乎是本能地跪了下來，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奴婢……奴婢聽嬤嬤吩咐，定……定盡心盡力。”

“這就對了。”

張嬤嬤滿意地笑了笑，重又換上那副偽善的面孔，將她拉起來，“其實(shí)也不是什么難事。

從明日起，你除了洗衣服，每日申時(shí)初，需去一趟乾西五所那邊的廢苑附近。”

乾西五所！

那是宮里幾乎半廢棄的區(qū)域，住的都是些失寵獲罪、或無子無依的先帝嬪妃，陰氣重，尋常宮人根本不愿靠近。

柳梢的心跳得更快了。

“你去那兒，不必做別的。

就在那附近，撿些枯枝回來當(dāng)柴火，掩人耳目。”

張嬤嬤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交代，“但你的眼睛，得給我放亮些。

仔細(xì)留意，有沒有一個穿著灰色舊棉裙、鬢角有顆黑痣的老嬤嬤，在那附近出入。

若是看見了，記住她去了哪兒，見了什么人，然后……回來，一字不落地告訴我。”

監(jiān)視？

窺探？

柳梢的血液都快凍住了。

無論那個老嬤嬤是誰，這都不是她該知道的事情。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就……就這些嗎？”

她聲音干澀地問。

“就這些。”

張嬤嬤拍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充滿威脅，“記住了，眼睛要亮，嘴巴要緊。

對任何人，包括屋里那些小蹄子，都不準(zhǔn)提起半個字。

這塊糖，就是賞你懂事的。

以后辦好了差事，還有更好的。”

從柴房出來，重新回到冰冷的夜空下，柳梢只覺得手里的那塊麥芽糖重逾千斤，燙得她幾乎想要扔掉。

但她不敢。

她攥緊了那塊糖，像攥著一枚淬毒的鉤子，一步一步挪回通鋪。

屋里依舊死寂，但當(dāng)她推門進(jìn)去時(shí)，幾乎所有目光都瞬間聚焦在她身上，探究、恐懼、好奇。

沒有人問她發(fā)生了什么，張嬤嬤跟她說了什么。

柳梢沉默地走回自己的鋪位，將那塊糖小心翼翼地塞進(jìn)了鋪蓋卷最深處，看也不敢再看一眼。

她重新躺下，裹緊薄被，身體冷得發(fā)抖，心里卻亂成一團(tuán)麻。

乾西五所、鬢角有黑痣的老嬤嬤、窺探、回稟……張嬤嬤到底想干什么？

她背后的人又是誰？

自己卷進(jìn)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她想起白天那件鵝**的衫子，想起那點(diǎn)詭異的朱砂紅黏膩。

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關(guān)聯(lián)？

一個個謎團(tuán)和恐懼像毒蛇般纏繞著她，讓她喘不過氣。

她知道自己己經(jīng)踏上了一條危險(xiǎn)的道路，身后是萬丈深淵，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這一夜，柳梢睜著眼睛，首到天色微亮。

外面的寒風(fēng)呼嘯著，仿佛無數(shù)冤魂在哭泣。

第二天申時(shí)，柳梢抱著一個破舊的柴筐，如同赴死般，一步步走向那片宮人口中陰森不祥的廢苑區(qū)域。

寒風(fēng)卷起枯枝敗葉，打在臉上生疼。

她心跳如擂鼓，既害怕看到那個“鬢角有黑痣的老嬤嬤”，又害怕什么都看不到，無法向張嬤嬤交差。

就在她低著頭，假裝尋找枯枝，眼睛卻緊張地西處逡巡時(shí)，前方一座破敗宮苑的拐角處，一片灰色的、洗得發(fā)白的衣角，倏地一閃而過。

柳梢的呼吸驟然停滯。

那衣角的顏色……和張嬤嬤描述的，一模一樣！

她該跟上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