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真***冷啊。

骨頭縫里都嗖嗖地鉆涼氣。

大堂里那點炭火早就滅得透透的，連個火星子都瞧不見了。

就跟我的心似的，涼透了。

外面那風(fēng)，跟鬼哭狼嚎一樣，沒命地刮。

雪片子砸在門板上，啪啪的響。

我這破客棧，到處漏風(fēng)，感覺隨時都能被這風(fēng)雪給埋了，或者首接散架。

我縮著脖子，哆哆嗦嗦地抱著最后幾塊破門板，想把大門給堵嚴(yán)實點。

這鬼天氣，別說客人，連個鬼影子都不會有。

也好，清凈。

反正我也沒錢買炭火了，凍死算了，正好下去陪我爹，省得他一個人孤單。

唉，我又想我爹了。

心里頭那個難受勁兒，一陣一陣的。

爹啊，你倒是一走了之，清凈了。

留你兒子我在這兒，欠了一**債，守著這么個破店，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的。

這叫什么事啊！

三天，一百兩。

我上哪兒弄去？

把我拆了賣骨頭渣子，估計都不值這個價。

疤面狼那最后一句是啥意思？

我爹見的最后一個客人，不是普通人？

那能是啥人？

難不成是江洋大盜？

還是……官府的？

不能吧？

我爹一輩子老實巴交的，就能開個破店，他能惹上啥大人物？

我想不明白，真的。

腦子亂得像一鍋粥。

越想越心煩，越心煩就越冷。

算了算了，不想了。

先把門堵上，好歹擋點風(fēng)，熬過今晚再說。

明天？

明天還不知道咋樣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唉。

就在我費勁巴拉地跟最后一塊門板較勁的時候，好像……好像聽見點兒啥聲音？

我停下手，豎起耳朵聽。

嗚——嗚——是風(fēng)聲。

嘩啦——嘩啦——是雪聲。

好像……還有別的？

又來了！

特別特別輕，像小貓叫，又像是誰喘不上來氣，快要咽氣的那種哼哼聲。

斷斷續(xù)續(xù)的，夾在風(fēng)里頭，不仔細(xì)聽根本聽不見。

我這心里頭咯噔一下。

啥玩意兒？

野貓？

這大冷天的，野貓也得凍僵了吧？

還是……我聽錯了？

風(fēng)吹的像人哭？

**，該不會是我爹……他放心不下，回來看我了吧？

爹啊，你可別嚇唬你兒子啊，我膽子小，經(jīng)不起嚇啊！

那聲音又來了！

更微弱了！

好像就在門口！

我這心里頭首發(fā)毛。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我咬咬牙，**，拼了！

我倒要看看是個啥！

我猛地一下拉開門閂。

呼——！

一股子狂風(fēng)夾著雪粒子，劈頭蓋臉就砸我身上，差點給我掀一跟頭。

冷得我當(dāng)場就打了個巨大的噴嚏。

我瞇著眼，頂著風(fēng)往外看。

門口那雪堆得老高，白茫茫一片。

咦？

那雪堆邊上，好像……好像有一塊顏色不太一樣？

青灰色的，被雪埋了大半，就露出來一個小角角。

是塊布？

我心里嘀咕著，這是誰丟這兒的破布啊？

風(fēng)刮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伸腳過去，撥拉了一下那雪堆。

我的娘啊！

那不是破布！

那是一件衣服！

衣服下面……好像是個……人？！

我嚇了一大跳，差點一**坐雪地里。

這大半夜的，大雪天的，誰躺我家門口啊？

凍僵了？

死了？

我趕緊蹲下去，手忙腳亂地扒拉積雪。

凍得我手指頭跟胡蘿卜似的，又僵又疼，但我顧不上了。

很快，一個人形露了出來。

是個挺瘦小的人，蜷縮著，身上就一件薄薄的青色粗布棉襖，早就被雪水浸得透濕，硬邦邦的。

頭發(fā)亂糟糟地糊在臉上，都是冰碴子。

臉上、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青白青白的，看著就跟……就跟死人沒兩樣了。

他懷里還死死抱著一個東西，是個破舊的藤條書簍子，抱得那叫一個緊，掰都掰不開的樣子。

哎呀我的天！

真是一個人！

還是個半大孩子！

這不得凍死了啊！

我也顧不上多想啥了，救人要緊！

我趕緊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試了試。

好像……好像還有一絲絲氣兒？

特別特別弱，感覺下一秒就要斷了。

“喂！

喂！

醒醒！

你咋樣了？”

我拍著他的臉，冰得嚇人。

他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

完了完了，再凍一會兒，真得硬了！

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費了老鼻子勁，把他從雪堆里拖出來。

哎呀，真輕啊，跟拖一捆柴火似的，沒多少分量。

這娃是餓了多久啊？

我連拖帶抱，把他弄進(jìn)大堂，放在我之前打地鋪的那塊還算干燥的地上。

離那點炭盆余燼近點，好歹有點熱乎氣兒？

“賽西施！

賽西施！

快出來！

快點兒！”

我扯著嗓子朝后院喊。

賽西施是住我家店的一個房客，也是個可憐人，沒地方去，平時幫我干點雜活換口飯吃。

“叫什么叫！

叫魂吶！

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賽西施披著件舊棉襖，**眼睛，罵罵咧咧地走出來，“小**，你又撿什么破爛回……我的媽呀！”

她一眼看到地上躺著的那個“雪人”，嚇了一大跳，后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這誰啊？

咋回事？”

她指著地上的人，眼睛瞪得老大。

“門口雪堆里挖出來的！

快凍死了！

趕緊的，幫把手！”

我急吼吼地說。

賽西施愣了一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唉！

真是欠了你的！

盡給老娘找事兒！”

她嘴上罵得兇，動作卻一點不慢。

立馬蹲下來，摸了摸那人的額頭和脖子，眉頭皺得緊緊的：“哎呦喂，冰得跟冰塊似的！

快，抬到那邊去，離那灰燼近點兒！

我去找被子！”

我們倆手忙腳亂地把人抬到地鋪上。

賽西施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跑回屋，抱來她最厚的那床舊棉被，嚴(yán)嚴(yán)實實地給蓋上，捂得緊緊的。

“光捂著不行，得讓他暖和過來！

我去灶房熬點姜湯，驅(qū)驅(qū)寒！”

她說著一溜煙又跑沒影了。

我蹲在旁邊，看著地上那張青白色的臉，心里頭七上八下的。

這誰啊？

從哪兒來的？

咋就倒在我家門口了？

這兵荒馬亂的年景，別是惹了啥麻煩吧？

我現(xiàn)在自身都難保了，可別再惹上事兒了啊！

唉，可是……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我爹要是還在，肯定也得救。

算了算了，先救了再說。

我找來一塊破布，蘸了點溫水——也不敢用太熱的，怕激著——小心地擦他臉上的泥和雪水。

擦著擦著，我這心里頭有點犯嘀咕了。

這娃……臉擦干凈了，看著咋……咋這么清秀呢？

眉毛細(xì)細(xì)彎彎的，鼻子挺翹，嘴唇雖然凍得發(fā)紫，但形狀挺好看的。

尤其是那睫毛，又長又密，像小扇子一樣，還在微微顫抖著。

一個半大小子，能長這樣？

好像……有點太秀氣了點兒？

我又仔細(xì)看了看。

咦？

他耳朵垂上……那是個啥？

好像是個小眼眼？

極細(xì)極小的，都快長攏了，但那分明就是個……耳洞？！

男的打耳洞？

這……這倒是少見哈……除非……我心里猛地一跳！

一個念頭冒出來，嚇了我自己一跳。

不可能吧？

我搖搖頭，想把那念頭甩出去。

正好這時候，賽西施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過來了：“快快快，趁熱給他灌下去幾口！”

我接過碗，扶起地上的人，讓他靠在我懷里。

他還是沒意識，渾身軟綿綿的。

我小心地用勺子撬開他的嘴，一點點把姜湯喂進(jìn)去。

喂了幾口，他喉嚨動了一下，好像咽下去了。

然后，他好像特別特別難受地哼了一聲。

那聲音……那聲音細(xì)細(xì)的，軟軟的，帶著點痛苦的顫音……分明就是個女孩子的聲音！

我和賽西施同時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賽西施的眼睛瞪得比剛才還大，嘴巴張得能塞進(jìn)一個雞蛋。

“他……他剛才……”賽西施指著他，話都說不利索了。

我趕緊沖她使了個眼色，搖搖頭，示意她先別出聲。

我心里頭那個亂啊！

好家伙！

還真是個姑娘！

女扮男裝！

這……這都什么事啊！

一個姑娘家，大雪天的，穿得這么單薄，暈倒在我家門口？

還抱著個書簍子？

她到底是干啥的？

逃難的？

躲仇家的？

還是……跟疤面狼說的那啥“不普通的客人”有關(guān)系？

我的天老爺啊！

我這心里頭一下子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好的壞的都有，越想越嚇人，后背都開始冒冷汗了。

我這是救了個啥回來啊？

別真是個燙手的山芋吧？

可現(xiàn)在人都救回來了，姜湯也喂了，總不能現(xiàn)在再把她扔回雪地里去吧？

那不成**了嗎？

我看看懷里的人，她好像稍微暖和了一點，眉頭還是緊緊皺著，但呼吸好像沒那么微弱了。

看著挺可憐的，小小的一只，縮在那里。

唉，算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先救人吧。

其他的，等她醒了再說。

我和賽西施一起，把她抬到了后院唯一一間還沒塌、還算完整的偏房里。

我那屋昨天被疤面狼他們砸得沒法住了，也就這間還能將就。

把她安頓好，蓋上被子。

她那個破書簍子還死死抱在懷里，掰都掰不開。

我有點好奇，這書簍子里是啥？

寶貝嗎？

值得她命都快沒了還這么抱著？

我輕輕抽了一下，抽出一本書來。

書挺舊的，紙都發(fā)黃了。

我隨手一翻。

啪嗒。

一樣?xùn)|西從書頁里掉了出來，落在床上。

我撿起來一看。

是一根簪子。

白玉的，質(zhì)地看著挺好，溫潤潤的，但是……斷成了兩截。

斷口挺新的，像是剛斷不久。

一個女扮男裝、快要凍死的姑娘，緊緊抱著的書里，藏著一根斷了的玉簪？

這……這又是為啥？

我拿著那根斷簪，心里頭那點疑惑和不安，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她身上肯定有故事，而且絕對不是一般的故事。

我把簪子小心地放回書里，把書塞回簍子。

看著床上那張依舊蒼白的臉，心情復(fù)雜得要命。

賽西施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小刀，這……這到底咋回事啊？

這細(xì)皮嫩肉的，還戴著耳洞，分明就是個……我知道。”

我打斷她，心里煩得很，“別嚷嚷。

管他呢，男的也好，女的也罷，這么大的雪，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凍死在外頭吧。

一切等她醒了再說。”

賽西施嘆了口氣：“唉，也是造孽哦……那你看緊點，我總覺得……心里不踏實。”

我能踏實嗎？

我比你還不踏實！

我走到門口，看著外面。

雪還在沒完沒了地下，一點要停的意思都沒有。

風(fēng)小了點，但嗚嗚咽咽的，聽著還是讓人心里頭發(fā)毛。

今天晚上這事兒，太邪乎了。

先是逼債，挖了爹的寶貝酒，然后又撿回來這么個神秘兮兮的女娃子。

我這破客棧，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麻煩一個接一個，砸得我暈頭轉(zhuǎn)向。

爹啊，你到底給我留了個啥爛攤子啊？

這往后的日子，可咋過啊？

我心里頭沉甸甸的，像壓了塊大石頭。

回頭看看屋里，那個陌生的姑娘睡得好像安穩(wěn)了一點點了。

但愿……但愿她別給我?guī)砀蟮穆闊┌伞?br>
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唉，睡覺？

還睡個屁啊。

今晚，注定又是個不眠夜。

這該死的雪，啥時候能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