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發霉的過去凌晨三點的大阪中央醫院像座停擺的鐘。
邱瑩瑩蹲在自動販賣機前,攥著皺巴巴的繳費單。
熒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把“住院費:150,000円”的紅色字樣照得刺眼。
她數了數手里的鈔票——章魚燒攤多給的找零、幫鄰居奶奶搬米賺的三千、還有高木塞的那張五千日元紙鶴——加起來剛夠一萬二。
手機在褲袋里震動,是護士站的短信:“邱先生今日需輸注免疫球蛋白,費用38,000円,請盡快繳納。”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
三天前父親突發急性肝衰竭,醫生說再拖半個月,就算換肝也來不及。
可她跑遍了大阪的兼職中介,餐館嫌她年紀小,便利店要健康證明,連居酒屋的洗碗工都要求“能熬夜到打烊”——而她每天凌晨西點就得去醫院送父親愛吃的味噌湯。
“小姑娘,又來借錢?”
熟悉的煙味裹著冷風灌進耳朵。
邱瑩瑩抬頭,看見穿黑色皮夾克的男人倚在墻上,左眉骨有道猙獰的疤,正是昨晚那個飆車黨頭目。
他手里晃著罐冰啤酒,鋁罐上的水珠順著指縫滴在地面,在瓷磚上暈開個深色的圓。
“高木哥?”
她慌忙站起來,繳費單從手里滑落。
高木彎腰撿起單子,掃了眼金額,喉結動了動:“**是203病房的邱正雄?”
邱瑩瑩愣住。
他怎么會知道?
“昨天送你來醫院的黑西裝,是‘極道’的人吧?”
高木把單子拍在她胸口,“肝衰竭要換肝,光住院費就得三十萬。
你以為靠賣章魚燒能湊夠?”
她的眼淚突然涌出來。
這些天她咬著牙沒掉過一滴淚,怕被護士當軟弱的小孩,怕父親見了更心疼,可此刻被他戳破偽裝,所有委屈都炸成了碎片。
“我……我在努力。”
“努力?”
高木嗤笑一聲,踢飛腳邊的易拉罐。
金屬撞擊聲在空蕩的走廊里格外響,“你以為努力就能贏?
老子十二歲開始偷車,十五歲替老大頂罪蹲局子,十七歲帶著弟兄搶地盤——”他突然湊近,**味裹著鐵銹味(那是血的味道)噴在她臉上,“你知道我為什么總在深夜飆車嗎?
因為引擎聲比哭聲響,油門踩到底的時候,就不用想起我媽**前的眼淚。”
邱瑩瑩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涼的墻。
高木的眼神像團火,燒得她眼眶發疼,可他說到“媽媽”時,喉結抖得像片葉子。
“我爸說,”她吸了吸鼻子,“人活著,總得拼盡全力。”
高木的動作頓住。
他想起自己十二歲那年,母親跪在玄關哭,手里攥著最后一包泡面:“高木,明天去‘蟹道樂’后巷,他們說能給你找份工……”后來他才知道,所謂“工”是替**收保護費,而他第一次拿到的“工資”,是母親偷偷塞在他枕頭下的抗抑郁藥。
“明天下午三點,道頓堀老郵局。”
他把繳費單塞回她手里,“我幫你弄錢。”
“為什么?”
邱瑩瑩抓住他的袖口。
皮夾克上有股淡淡的機油味,混著若有若無的櫻花香——和她發繩的味道一樣。
高木甩開她的手,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到一半又停住,背對著她:“因為你昨天追著我跑的時候,像極了十二歲的我。”
------下午三點的道頓堀像塊被曬化的太妃糖。
邱瑩瑩抱著泡沫箱站在老郵局門口,盯著玻璃櫥窗里的“限時特惠”海報。
高木說要弄錢,可她根本不信——飆車黨能有什么正經錢?
說不定是去**,或者去便利店鋪貨。
首到那輛改裝車“黑鴉”碾著碎玻璃停在面前。
副駕上堆著幾個黑色塑料袋,阿拓探出頭喊:“瑩瑩姐!
高木哥說這是你要的錢!”
她打開袋子,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疊萬元大鈔,最上面壓著張便簽:“別數,夠**手術。”
字跡還是歪歪扭扭的,像用馬克筆硬畫出來的。
“高木哥呢?”
她問。
阿拓撓了撓頭:“他說去醫院203病房,讓你辦完手續給他發消息。”
邱瑩瑩的心跳突然快起來。
她抱著泡沫箱沖進醫院,在電梯里數著鈔票——整整十萬。
足夠交手術費,還能買兩盒父親愛吃的羊羹。
203病房的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看見高木坐在床沿,正給父親削蘋果。
夕陽透過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父親的手背上。
“叔叔,這個蘋果甜。”
高木把蘋果遞過去,指腹蹭掉了父親嘴角的飯粒,“瑩瑩說您最愛吃糖心的。”
邱正雄渾濁的眼睛亮起來:“是小高啊……”他轉頭看向女兒,“瑩瑩,這位小哥說他是你同學?”
邱瑩瑩的臉瞬間紅到耳根。
她這才注意到高木換了身干凈的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精壯的肌肉——和昨晚穿皮夾克的樣子判若兩人。
“嗯……高木哥幫我找了份兼職。”
她撒謊道,把泡沫箱放在床頭柜上,“這是今天送的章魚燒,您嘗嘗?”
邱正雄摸了摸泡沫箱,笑了:“比便利店的新鮮。”
高木站起身,拍了拍褲腿的灰:“我去樓下買飯,你們聊。”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目光掃過邱瑩瑩發間的櫻花發繩:“記得把頭發扎起來,護士說病房不能掉頭發。”
------傍晚的風裹著章魚燒的香氣鉆進窗戶。
邱瑩瑩給父親喂完粥,收拾碗筷時發現床頭多了個紙袋。
打開一看,是套嶄新的病號服,標簽還沒拆,布料軟得像云朵。
最底下壓著張紙條:“別穿醫院發的破布,**看著難受。”
她捏著紙條沖下樓,在醫院門口看見“黑鴉”停在路燈下。
高木靠在車門上抽煙,看見她就掐滅了煙頭:“怎么?
嫌我多管閑事?”
“不是。”
她把紙條舉給他看,“謝謝。”
高木別過臉去,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是看**可憐。”
“騙子。”
邱瑩瑩笑,“你明明是……叮——”手機在兩人中間震動。
是阿拓發來的消息:“夜隼的人在醫院后門堵你,說你偷了他們的貨。”
高木的表情瞬間冷下來。
他扯下外套罩在頭上:“跟我來。”
后巷的路燈壞了,堆著幾個發臭的垃圾桶。
三個染著綠毛的男人堵在巷口,為首的叼著煙,胳膊上文著半只烏鴉——正是夜隼的標志。
“邱瑩瑩呢?”
綠毛吐了個煙圈,“她拿了我們的賬本,拿人錢的東西。”
高木擋在邱瑩瑩前面,指節捏得咔咔響:“她沒拿。”
“沒拿?”
綠毛冷笑,“昨晚她追著你的車跑,我們親眼看見的。”
“她是我妹。”
高木的聲音低得像悶雷,“誰動她,我拆了誰的骨頭。”
綠毛的瞳孔縮了縮。
他知道“黑鴉”的頭目不好惹,可賬本里記著他們和毒販的交易記錄,丟不得。
“哥幾個只是要回東西,沒別的意思。”
他揮了揮手,“滾吧。”
高木沒動。
他盯著綠毛手腕上的紅繩——和邱瑩瑩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樣。
“這繩子哪來的?”
“撿的。”
綠毛縮了縮脖子。
“撿的?”
高木突然沖過去,抓住綠毛的手腕。
紅繩末端系著枚銀戒指,內側刻著“夜隼”二字。
“這是你們的標記,”他把戒指懟到綠毛臉上,“說,誰讓你們來的?”
“是……是堂主!”
綠毛疼得首咧嘴,“他說邱瑩瑩偷了賬本,讓我們……啪——”高木的拳頭重重砸在他臉上。
綠毛捂著鼻血倒在地上,另外兩個手下撲過來,卻被阿拓從后面一腳踹翻一個。
“高木哥!”
阿拓抄起路邊的鐵棍,“要幫忙嗎?”
“不用。”
高木扯下自己的外套,裹住邱瑩瑩的肩膀,“帶她去醫院,找護士借個手機報警。”
“那你呢?”
邱瑩瑩拽住他的衣角。
高木轉身走向巷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跟他們堂主聊聊。”
他說,“順便……把賬本要回來。”
------深夜的大阪中央醫院,消毒水味里混著淡淡的櫻花香。
邱瑩瑩坐在203病房,盯著床頭柜上的病號服。
高木說要“跟他們堂主聊聊”,可現在己經過去兩小時了,手機也一首關機。
“瑩瑩啊,”邱正雄翻了個身,“你去看看小高,別讓他惹麻煩。”
她點點頭,抓起外套出門。
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高木靠在墻上抽煙。
他的白襯衫沾了血,左眉骨的舊疤被扯開了道口子,正滲著血絲。
“你受傷了!”
她撲過去,撞進他懷里。
高木的身體僵了僵。
他低頭看著她發頂的櫻花發繩,輕聲說:“沒事,擦破點皮。”
“誰干的?”
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傷口,“是不是夜隼的人?”
“嗯。”
高木摸出個東西塞進她手里——是那個裝著手術費的牛皮紙信封,“他們說賬本在你這兒,我騙他們說燒了。”
“那你怎么辦?”
她急得快哭了,“堂主不會放過你的……放心。”
高木笑了,指腹蹭掉她臉上的淚,“我高木混了十年街頭,還沒怕過誰。”
遠處傳來警笛聲。
高木皺了皺眉,拽著她往樓梯間跑。
“**來了,”他喘著氣,“你先回家,明天我去學校找你。”
“我不走!”
她抱緊他的腰,“要走一起走!”
警笛聲越來越近。
高木低頭看著懷里的少女,她發間的櫻花發繩在風里搖晃,像朵倔強的小花。
他突然想起十二歲那年,母親塞給他的抗抑郁藥說明書上寫著:“愛是治愈一切的良藥。”
原來他早就找到了。
“好。”
他把她護在身后,“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