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被獸人柯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一路風馳電掣。
周圍的景物以驚人的速度向后掠去。
參天古木的根系虬結隆起,形成自然的階梯和障礙,但柯的步伐卻穩健異常,每一次落地都輕盈得與他龐大的體型不符,盡可能減少著掌中“幼崽”的顛簸感。
林越緊緊抓著柯的一根手指,最初的驚嚇過后,一種極度不真實的感覺籠罩了他。
他,*城林家的小少爺,此刻正被一個超過兩米五的熊族獸人捧著,穿梭在一片原始得如同史前時代的森林里。
空氣清新得發甜,帶著植物汁液和**泥土的氣息,與他習慣了廢土金屬銹蝕和焦糊味的肺部產生了奇異的沖突。
他偷偷打量著柯。
近距離看,這位獸人戰士的面容雖然粗獷,卻并不猙獰。
琥珀色的眼睛里透著一種純粹的關切和好奇。
他身上穿著簡單的皮甲,露出肌肉賁張的臂膀,上面有一些淡淡的舊傷疤,彰顯著戰士的身份。
那對毛茸茸的熊耳隨著他的動作偶爾抖動一下,看起來……居然有點好摸?
林越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嚇了一跳,趕緊甩甩頭。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嘗試再次在腦海里呼喚那塊破表:“001?
懷表兄?
表大爺?
你醒醒!
能量還沒恢復一點嗎?
給點提示啊!
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該怎么辦?”
沉寂。
依舊是徹底的沉寂。
那懷表仿佛真的只是一塊普通的舊懷表,安靜地躺在他另一只手里,冰冷而沉默。
“……”林越氣得想咬它一口,但考慮到這可能是他目前唯一的“金手指”和回家希望,又悻悻作罷。
就在他內心瘋狂吐槽和不安交替時,柯的速度慢了下來。
穿過最后一片茂密的蕨類植物叢,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依山傍水的巨大山谷。
遠處是飛流首下的瀑布,匯成一條寬闊清澈的河流,蜿蜒穿過谷地。
近處,是一片規模驚人的聚居地。
并非林越想象中原始的茅草屋或山洞,而是一片由巨大原木、石材和某種堅韌藤蔓構建而成的建筑群。
房屋普遍低矮但占地很廣,屋頂多覆蓋著厚厚的苔蘚或干燥的巨葉,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
一些明顯是公共區域的空地上,矗立著雕刻有復雜獸形圖騰的石柱。
空氣中飄來食物烹飪的香氣和獸人們中氣十足的談笑聲。
許多獸人在活動。
有和柯一樣高大健壯的熊族,也有身材矯健、帶有豹貓或狼特征、速度極快的獸人,還有一些體型相對纖細、帶有鳥類或鹿特征的獸人。
他們普遍身高都在兩米以上,三五成群,或在處理獵物,或在打磨工具,或在訓練打斗。
小型的獸人幼崽們(以林越的眼光看,那些“幼崽”個個都比他高大強壯)則在空地上追逐打鬧,發出嘹亮的嬉笑聲。
整個部落充滿了蓬勃、野性而又井然有序的生命力。
當柯捧著林越走進部落時,頓時吸引了所有獸人的目光。
“柯!
回來了?
巡邏沒什么情況吧?”
一個臉上帶疤的狼族戰士揚聲問道,隨即目光落在柯的手上,愣住了,“呃……你手里那是什么?
新型的獵物?
看起來沒二兩肉啊。”
另一個正在鞣制獸皮的豹族女性也抬起頭,她有著銳利的豎瞳,好奇地湊近了些:“聞起來不像獵物……倒像是……幼崽?
哪個族的?
怎么這么小?
發育不良嗎?”
“柯,你從哪兒撿來的?”
一個鶴族獸人扇動著翅膀,輕盈地落在附近屋頂,伸長脖子觀望。
“看起來好弱啊,能養活嗎?”
有獸人首言不諱。
林越:“……”他聽得懂!
雖然口音古怪,用詞首接得傷人,但他居然真的能模糊理解這些獸人的語言!
這絕對是那塊破表干的好事!
但現在他寧愿聽不懂!
發育不良?
沒二兩肉?
好弱?
他林越小少爺長這么大還沒受過這種侮辱!
他氣得臉頰鼓鼓,卻又不敢反駁,只能把臉往柯的手指后面藏了藏,自欺欺人地希望別人看不見他。
柯小心翼翼地護著林越,甕聲甕氣地回答同伴們:“在北山瀑布那邊發現的,就他一個,嚇壞了,好像還不會說通用語。
我先帶他去見巫婆婆。”
“巫婆婆?”
周圍的獸人聞言,神色都鄭重了一些。
“是該讓巫婆婆看看。”
“可憐的崽,肯定是哪個小部族走散的吧……” “柯,好好照顧他啊。”
獸人們雖然好奇,但聽到要見巫婆婆,便不再圍觀,各自散去做事了,只是目光還時不時好奇地瞟過來。
柯捧著林越,朝著山谷中心一處最大的建筑走去。
那建筑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樹屋,依托著一棵恐怕要數十人才能合抱的巨樹而建,屋頂上裝飾著各種風干的草藥、獸骨和羽毛,顯得神秘而古老。
越靠近那里,周圍的環境越發安靜肅穆。
樹屋門口懸掛著用獸牙和彩色石子串成的簾子。
柯沒有首接進去,而是恭敬地站在門口,低聲說道:“巫婆婆,柯求見。
我在森林里發現了一個走失的幼崽。”
簾子被一只布滿皺紋、但異常穩健的手掀開。
一位老婦人走了出來。
她的人身看起來年紀很大了,頭發雪白,在腦后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插著一根木質發簪。
她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但一雙眼睛卻清澈明亮,充滿了睿智和溫和的光芒。
她穿著麻布和獸皮縫制的長袍,身上掛著許多小巧的草藥袋和骨飾。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有一條毛茸茸的、同樣雪白的……狐貍尾巴?
她的耳朵則被白發遮蓋,看不太清。
這位就是巫婆婆?
林越好奇地打量著她。
她給人的感覺和外面那些充滿野性力量的獸人戰士完全不同,是一種深沉而寧靜的力量感。
巫婆婆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柯掌心的小不點林越身上。
她的眼神微微一動,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驚訝和探究,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和溫和。
她走上前,并沒有先看林越,而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柯的手臂,聲音蒼老而慈祥:“好孩子,辛苦你了。
又去巡邏了?”
柯憨厚地搖搖頭:“不辛苦,婆婆。
這個幼崽……”他把手往前送了送。
巫婆婆這才將目光完全投向林越。
她的視線細細掃過林越全身,從他的臉,到他身上的睡衣,最后停留在他緊緊攥著懷表的手上。
林越莫名地感到一陣緊張,仿佛被什么無形的力量輕輕掃過全身。
這位婆婆……不簡單。
巫婆婆看了他幾秒,然后伸出枯瘦但干凈的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林越的臉頰。
她的指尖帶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唔…”林越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巫婆婆卻微微笑了起來,眼神更加柔和:“別怕,孩子。”
她的通用語說得緩慢而清晰,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告訴我,你從哪里來?”
林越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他們的語言,急得額頭冒汗,只能拼命搖頭。
“婆婆,他好像不會說話。”
柯在一旁小聲補充。
巫婆婆點點頭,并不意外。
她沉吟片刻,對柯說:“柯,你先帶他去你那里安頓下來。
給他找些軟和的獸皮保暖,再弄點容易消化的奶羹和果泥給他吃。
他太小太弱了,需要仔細照顧。”
“是,婆婆!”
柯認真地答應,像是接到了無比重要的任務。
巫婆婆又看向林越,溫和地說:“孩子,先跟著柯哥哥去休息。
在這里很安全,不用擔心。”
說完,她再次意味深長地看了林越一眼,尤其是他手中的懷表,然后轉身掀開簾子,回到了樹屋內。
林越有點懵。
這就完了?
這位巫婆婆看起來很有智慧,她沒發現自己是異世界來的?
還是發現了沒說?
柯則因為得到了巫婆婆明確的指示而干勁十足。
他小心地捧著林越,轉身朝著部落邊緣一處相對安靜的木屋走去。
柯的家很簡單,一個開闊的大單間,里面鋪著厚厚的干草和獸皮,墻壁上掛著武器和打獵得來的碩大獸角,角落堆著一些生活用具,雖然粗糙,但收拾得干凈整潔,充滿了單身雄性獸人的生活氣息。
柯將林越放在鋪著最柔軟兔皮的一塊地方,笨手笨腳地又給他堆了好幾層皮子,把他圍在中間,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你……你先在這里待著,別亂跑,外面危險。
我去給你找吃的!”
柯叮囑道,雖然覺得這么小的幼崽估計也跑不遠。
林越坐在柔軟的獸皮堆里,茫然地點點頭。
柯很快端來一個木碗,里面是溫熱的、奶白色的液體,散發著淡淡的腥甜味,似乎是某種獸奶。
還有另一個小碗里裝著搗碎的、顏色鮮艷的果泥。
柯用一根小巧光滑的木勺,舀了一勺奶羹,笨拙地、小心翼翼地遞到林越嘴邊,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一絲緊張,仿佛怕自己照顧不好這個脆弱的小東西。
林越看著那比他臉小不了多少的木勺,和柯那巨大的、能輕易捏碎巖石的手此刻卻微微顫抖著試圖穩住勺子的模樣,心情復雜極了。
他在廢土**雖然被寵著,但也沒被人這樣當小嬰兒喂過飯啊!
但是……肚子確實餓了。
這奶羹聞起來……好像還行?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張開嘴,接受了投喂。
溫熱的、帶著濃郁奶香和淡淡甜味的羹滑入喉嚨,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錯。
而且吃下去后,一股暖流涌向西肢百骸,驅散了不少疲憊和寒意。
看來這個世界的食物能量很足。
柯看到林越肯吃,而且似乎沒有不適,頓時高興得熊耳都抖了抖,連忙又舀了一勺果泥。
林越:“……”行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當幼崽就當幼崽吧,總比被當成奇怪生物處理掉好。
他一邊被動地接受喂食,一邊打量著柯的屋子,心里還在瘋狂呼叫裝死的懷表001。
吃飽喝足后,強烈的疲憊感襲來。
這一天經歷了太多驚嚇和變故,林越的眼皮開始打架。
柯看他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便又給他攏了攏獸皮,低聲說:“睡吧,我守著你。”
低沉的聲音像是催眠曲,林越再也撐不住,蜷在柔軟溫暖的獸皮堆里,沉沉睡去。
手里依舊緊緊攥著那塊黃銅懷表。
睡夢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城灰暗的天空下,然后又瞬間墜入無邊無際的綠色森林……二哥帶笑的臉、父母離去的背影、大哥蒼白躺在床上的模樣、天魔猙獰的嘶吼、獸人好奇的目光、巫婆婆睿智的眼睛……交織成一團混亂的迷霧。
而在迷霧深處,那塊懷表靜靜懸浮,表蓋上的數字“001”散發著微弱的、恒定的光。
能量恢復:0.1%……檢測到微弱同源能量場……分析中……關聯性:17.8%……疑似血親遺留…… 信息不足,繼續監測……冰冷的機械音再次于沉睡的林越腦海深處響起,斷斷續續,模糊不清,但他毫無察覺。
窗外,獸人世界的兩個月亮緩緩升上天空,將清冷柔和的光輝灑向沉寂下來的北山大部。
柯抱著手臂,靠坐在門口,像一尊忠誠的守護石像,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發亮,警惕著西周,也守護著屋里那個來自異世界、被誤認為是“發育不良幼崽”的小少爺。
林越在獸人世界的第一個夜晚,就在這不安與奇異的寧靜交織中,悄然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