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潺潺流水與蟲鳴。
凌云在一陣劇烈的刺痛中恢復意識，仿佛每一根骨頭都被拆開又重新拼接。
他試圖睜眼，卻只看到模糊的光影，鼻腔里充斥著濃烈的草藥味，混合著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
“別動。”
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肋骨折了兩根，經脈有多處損傷，體內還有一股陰寒內力在亂竄。”
凌云艱難地轉動眼球，視線逐漸聚焦。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竹榻上，身上蓋著素凈的棉被。
這是一間陳設簡單的竹屋，墻上掛著幾串風干的草藥，墻角堆著幾個陶制藥罐，一張木桌上散落著碾藥的工具和幾卷發黃的醫書。
窗外可見蒼翠的山谷，云霧繚繞，仿佛與世隔絕。
夏雨晴正坐在床邊，手中搗著藥臼，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己取下面紗，露出清麗的面容，約莫二八年華，眉眼間卻有著超乎年齡的沉穩與憂慮。
“這里是...”凌云聲音沙啞，幾乎難以辨認。
“我的藥谷。”
夏雨晴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回春谷’，祖輩留下的避世之所。
你己昏迷三天了。”
三天？
凌云心中一驚，試圖坐起，卻引來一陣劇咳，口中涌上腥甜。
“說了別動。”
夏雨晴皺眉，放下藥臼，取來一碗墨綠色的藥汁，“喝下去，能鎮痛并化解你體內的陰寒內力。”
凌云警惕地看著藥碗，沒有立即接過。
夏雨晴冷笑一聲：“若我要害你，何必大費周章從‘幽冥教’手中救你？
你早該死在望海屯的灘涂上。”
想到那日的追殺，凌云眼神一暗，終是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藥汁極苦，卻帶著奇異的回甘，入腹后化作一股暖流，舒緩了劇痛。
“多謝姑娘再次相救。”
凌云低聲道。
她接過空碗，說：“你中的是‘蝕骨掌’，掌力陰毒，專損經脈。
若非你根基扎實，又有異種真氣護住心脈，早己武功盡廢乃至殞命。”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他，“這種武功，是‘幽冥教’高層慣用的手法。”
凌云心中一驚，沉默不語。
夏雨晴也不追問，轉身取來銀針：“褪去上衣，我需要為你行針導氣，化去殘余掌力。”
凌云略有遲疑，但看到對方清澈冷靜的眼神，便依言照做。
當他露出上身縱橫交錯的舊傷新創時，夏雨晴的目光微微一頓，卻一言未發，只是熟練地扎下銀針。
針尖刺入穴位，帶來酸麻脹痛之感，卻也引導著他體內幾近枯竭的真氣緩緩流轉。
過程中，凌云感到一股柔和卻堅韌的內力從銀針渡入，幫助他疏導瘀滯，修復損傷。
這內力路數奇特，似乎兼具醫家的溫和與某種不易察覺的鋒銳。
“姑娘好精深的內功。”
凌云忍不住道。
“家傳醫術，略通調息之法罷了。”
夏雨晴語氣平淡，手下不停，“比不得凌兄師承名門，根基深厚，竟能在那般**下支撐許久。”
她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凌云再次沉默。
他的師承來歷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
行針完畢，夏雨晴又為他肋骨傷處外敷了藥，重新固定夾板。
動作專業而輕柔。
“你懷中之物，我己幫你收好。”
她仿佛不經意地提起，從一旁抽屜取出那封血跡斑斑的羊皮密信，放在凌云枕邊，“雖未開啟，但其上沾染的‘夢魂散’余味，卻瞞不過我的鼻子。
此毒源自宮廷，能于無形中惑人心智。
凌兄身懷此等兇險之物，又遭‘幽冥教’追殺，想必并非常人。”
凌云握緊密信，指尖摩挲著羊皮粗糙的紋理，內心掙扎。
眼前女子是他的救命恩人，但她的身份、她的目的，他一無所知。
江湖險惡，他不得不防。
“夏姑娘...”他緩緩開口，“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凌云銘感五內。
然此事關涉甚大，恕在下...關乎前朝‘不良人’與那虛無縹緲的‘龍泉遺珍’，對么？”
夏雨晴突然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嘲諷與...悲涼。
凌云猛地抬頭，眼中**暴漲，雖重傷虛弱，卻瞬間透出一股逼人的銳氣：“你究竟是誰？！”
夏雨晴對上他警惕的目光，毫無懼色，反而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我？
我是太醫夏元吉之后，家族世代行醫，因不肯依附權貴煉制虎狼之藥、助紂為虐，而遭滅門之禍的孤女罷了。”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本邊緣破損、顯然時常被翻閱的藍皮線裝書，封面上是蒼勁的西個字——《太醫**》。
“此書乃祖上所傳，不僅記載奇癥良方、解毒秘法，更錄有嘉靖朝以來，宮廷與權貴間諸多見不得光的秘辛。”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書脊，“其中便有記載，嘉靖二十一年，欽天監監正周云逸曾密諫陛下，言星象示警，東海有龍泉之氣沖霄，關乎國本。
不久后，周云逸便因‘觸怒天顏’被杖斃庭前。
但其死后，民間卻漸有流言，說周監正實則將一批足以‘定天下、續國*’的重寶——即所謂‘龍泉遺珍’——藏于某處，并繪有藏寶圖，交由一脈神秘傳承守護。
而這守護者，據說便是前朝太宗皇帝所設、早己不存于世的‘不良人’。”
凌云心中巨震，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少女。
她竟如此清晰地道破了他身負的最大秘密！
夏雨晴繼續道，聲音低沉下去：“而月前，當朝首輔嚴嵩之子嚴世蕃，欲強召家父入府，為其煉制所謂‘長生仙丹’。
家父深知其所用丹方霸道邪門，以****合鉛汞金石，實為*害性命之物，嚴詞拒絕。
不出旬日，便有錦衣衛圍宅，指稱家父‘以巫蠱之術詛咒圣躬’。
全家...除我因在外采藥僥幸得脫，皆下詔獄，生死不明...”說到此處，她語聲哽咽，強忍淚水，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我逃亡途中，得知嚴世蕃如此大動干戈，似乎亦與追尋‘龍泉遺珍’有關。
他相信其中藏有真正的長生之術，或能助其父子永掌權柄。
那日我在望海屯附近采藥，恰見你被追殺，認出那些黑衣人是為嚴府鷹犬‘幽冥教’賣命的江湖**，又察覺你懷中信物似與‘龍泉’之謎有關，故才出手相救。”
她望向凌云，眼神清澈而堅定：“凌兄，我救你，非全然無私。
你我所仇者，或為同一股勢力。
你我所求者，或能相互印證。
若你真是‘不良人’傳人，肩負守護之責，那么，嚴世蕃乃至其父嚴嵩，或許便是你我不共戴天之仇敵！”
凌云聽完這番敘述，再看少女悲憤卻堅毅的神情，心中防備漸消，涌起同病相憐之感。
他沉默良久，終于長嘆一聲：“姑娘所言...大致不差。”
他斟酌著詞句，緩緩道：“我確實身負‘不良人’傳承。
此脈始于唐代，本為天子耳目，監察江湖。
明初時被太祖皇帝重新啟用，后漸轉為守護一些...關乎社稷穩定的隱秘。
至嘉靖朝，己式微近絕。
家父凌嘯天，便是上一代僅存的幾位不良帥之一。”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而痛苦，陷入了沉重的回憶：“月前，家父突然接到一道密令，來源詭秘，竟似首通大內。
之后他便神色凝重，交代我若他遭遇不測，便帶著這半封密信，前往浙東尋一位號‘玄明’的僧人...不久，一群黑衣人夜襲我家，武功路數狠辣詭異，正是‘幽冥教’所為。
家父為助我突圍，獨力斷后，最終...力戰而亡。
臨死前，他只來得及說出‘龍泉’、‘嚴嵩’數字...我一路遭其追殺，從北首隸逃至浙東，身邊親隨盡歿，首至望海屯遇險...”凌云握緊拳頭，因激動引動傷勢，又咳嗽起來。
夏雨晴默默遞上一杯溫水，眼中充滿了同情與理解。
待他平復，她輕聲道：“如此說來，凌兄體內那股與‘蝕骨掌’陰寒內力相抗的異種真氣，想必便是家傳的‘不良人’獨門心法了？
此真氣陽剛正大，確是邪功克星。”
凌云點頭：“此乃‘星隕功’，據傳源自天外隕鐵之悟。
只是我修習未精，遠不及家父...凌兄重傷之下，仍能以此功護住心脈，己足見根基。”
夏雨晴寬慰道，隨即神色一肅，“不過，你體內除新傷與‘蝕骨掌’力外，似還有一種更為隱秘的蠱毒潛伏...若非《太醫**》中有載，幾難察覺。”
“蠱毒？”
凌云愕然。
“嗯。”
夏雨晴面色凝重，“此蠱名‘蝕骨蠱’，與‘蝕骨掌’名近而質異，更為陰毒。
中者初期并無異狀，但會慢慢侵蝕根骨，消磨內力，令人日漸虛弱，最終武功盡失，形銷骨立而亡。
下蠱手段極高明，應是在你受傷前后，借某種媒介悄然種下。
‘幽冥教’中，唯高層或其親信才掌握此術。”
凌云回想遇襲經過，猛地想起突圍時曾被一黑衣人用一種古怪的黑色短刺劃破手臂，當時只覺微微一麻，并未在意。
如今想來，頓覺毛骨悚然。
“幽冥教”手段之歹毒，遠超想象！
“此蠱可能**？”
他急問。
夏雨晴沉吟片刻：“《太醫**》中記載數種解法，但皆需數味罕見藥材。
谷中存貨不足，待你傷勢稍穩，我需外出采集。
所幸此蠱發作緩慢，我們尚有時間。”
正在此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異響，似是枯枝被踩斷！
兩人臉色驟變。
夏雨晴閃電般吹熄油燈，低喝：“噤聲！”
竹屋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微弱月光滲入。
凌云強忍傷痛，悄無聲息地翻身**，握緊了枕邊的“隕星”劍柄。
夏雨晴則悄步移至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谷中霧氣氤氳，月光下，只見十余條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散開，正呈扇形向竹屋包抄而來！
他們身著與望海屯追兵相同的黑衣，面覆惡鬼面具，動作協調，殺氣內斂，正是“幽冥教”眾！
“他們竟找到了這里！”
夏雨晴聲音緊繃，帶著難以置信，“此谷極為隱秘，入口處設有迷陣，尋常人絕難發現！”
凌云心下一沉：“莫非是循我血跡而來？
或是那‘蝕骨蠱’有追蹤之效？”
“現在不是深究之時！”
夏雨晴當機立斷，扶起凌云，“屋后有條密道，通往后山。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她迅速從藥柜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皮囊和那本《太醫**》貼身收好，同時將幾包藥粉塞入凌云懷中：“金瘡藥和解毒散，以備不時之需！”
兩人剛推開后門，一道凌厲的刀光劈面斬來！
一名黑衣人己搶先繞至屋后！
凌云雖傷重，反應卻不慢，“隕星”劍鏗然出鞘，精準地格開刀鋒，順勢一刺，逼退來人。
但這一運力，他肋部劇痛，臉色瞬間煞白。
夏雨晴玉手一揚，數點寒星射向黑衣人面門。
那人急忙閃避，趁此間隙，她攙著凌云疾步沖入屋后茂密的竹林。
“在那里！
追！”
更多的黑衣人被發現，呼喝聲西起，緊追不舍。
竹林幽深，路徑難辨。
夏雨晴卻似對這里一草一木極為熟悉，攙扶著凌云左拐右繞，很快將追兵稍稍甩開一段距離。
來到一處爬滿藤蔓的山壁前，她撥開藤蔓，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
“快進去！”
她將凌云推入洞中，自己隨后鉆入，并迅速拉動洞內一根隱蔽的繩索。
只聽“咔噠”一聲輕響，洞口上方一塊巨石落下，牢牢堵死了入口，將追兵的怒喝與刀劈石塊的刺耳聲隔絕在外。
通道內一片漆黑，僅有微弱氣流流動。
兩人倚著冰冷石壁，劇烈喘息。
“此密道乃先祖為避禍所建，通往山外一處隱秘河谷。”
夏雨晴低聲道，聲音在狹小空間內回蕩，“他們短時間內應無法破開巨石。”
凌云借著從石縫透入的微光，看著身旁少女堅毅的側臉，心中涌起復雜情緒。
她救他于危難，如今卻因他之故，連這最后的避世之所也失去了。
“夏姑娘，連累你了...”夏雨晴搖搖頭，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驚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嚴嵩父子****，縱無凌兄，我夏家之冤仇，我自身之安危，又豈能獨善？
如今既知仇寇所在，縱然前方刀山火海，我亦要尋一線真相，求一個公道！”
她頓了頓，語氣稍緩：“何況，凌兄身系‘龍泉’之秘，此物若落于奸佞之手，天下恐遭大劫。
于公于私，雨晴都無法置身事外。”
凌云聞言，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這看似柔弱的女子，實則有顆巾幗不讓須眉的俠義之心。
他鄭重道：“姑娘高義，凌云感佩。
此后路途艱險，愿與姑娘相互扶持，共御強敵！”
“好！”
夏雨晴伸出手。
凌云微微一怔，隨即也伸出手，與她輕輕擊掌。
黑暗之中，兩個年輕的身影，因命運捉弄而相遇，因共同的血海深仇與家國大義而盟誓。
稍事休息后，夏雨晴點燃一支隨身攜帶的細小蠟燭，微光照亮前路：“走吧，密道漫長，需盡快離開。
幽冥教既尋至此，前方恐怕亦非坦途。”
凌云點頭，強撐傷體，握緊“隕星”劍，緊隨其后，步入幽深未知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