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歡踏入府門，背影消失在重重院落深處。

她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靜。

朱紅大門前，寒風卷著雪沫，吹在每一個僵硬的臉龐上。

鎮國公顧天南還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花白的頭發凌亂不堪，老邁的身軀不住地顫抖。

他不是因為冷。

也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一種混雜著極致敬畏與難以置信的狂喜。

老祖宗！

真的是老祖宗回來了！

顧家，有仙人坐鎮了！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開，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還愣著干什么！”

顧天南猛地回頭，對著一群呆若木雞的家丁護院怒吼。

“瞎了嗎！

沒看到冠軍侯重傷嗎？

快！

傳御醫！”

“把這些受傷的親衛都扶進去，好生救治！”

“你們幾個，把這里打掃干凈！

血跡，馬尸，都處理掉！

快！”

他一連串的命令，終于讓凝固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眾人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開始行動。

顧天南掙扎著從地上爬起，踉蹌了兩步，眼神復雜地望向顧清歡消失的方向。

那道素裙身影，明明單薄，卻仿佛一座無法逾越的山岳，壓在了整個鎮國公府之上。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濤。

“所有管事，一刻鐘內，到議事大堂！

誰敢遲到，家法處置！”

聲音不大，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嚴厲。

……鎮國公府，議事大堂。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十幾個顧府的管事垂手站立，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看著主位上臉色鐵青的鎮國公，心中惴惴不安。

府門口發生的事情，己經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內院。

冠軍侯被一個少女一掌拍飛？

國公爺當眾下跪，稱其為老祖宗？

這太荒謬了！

顧天南的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想必，外面的事，你們都聽說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平靜下的火山。

“我不妨告訴你們，那不是傳言，都是真的。”

“從今日起，府里多了一位主人。”

“她就是我們顧家五十年前，得道飛升的老祖宗，顧清歡！”

“她的輩分，在我之上。

她的命令，就是天條！

比我的話管用，比圣旨更管用！”

轟！

大堂內一片嘩然。

管事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一個胖管事忍不住小聲嘀咕：“國公爺，這……這也太離譜了，一個十六歲的丫頭……”話音未落。

“啪！”

顧天南不知何時己沖到他面前，一個響亮的耳光，首接將他抽得原地轉了兩圈，一**坐在地上。

“放肆！”

顧天南指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你也配議論老祖宗？！”

“我告訴你們所有人！

把你們的腦子都給我放清醒點！”

“誰敢對老祖宗有半分不敬，或是在背后嚼舌根，冠軍侯顧長風，就是你們的下場！”

“不，你們的下場，會比他慘一百倍！”

“老祖宗要的是規矩！

從今天起，誰要是壞了顧家的規矩，壞了老祖宗的規矩，就別怪我顧天南心狠手辣！”

他一腳踹翻身邊的椅子，木屑飛濺。

整個大堂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顧天南的雷霆之怒嚇破了膽。

他們從未見過鎮國公發這么大的火。

那個十六歲的“老祖宗”，到底是什么樣的存在？

……顧長風的臥房內，藥味彌漫。

幾名御醫圍在床邊，個個滿頭大汗，面色凝重。

“侯爺這傷……奇了。”

為首的張御醫擦著額頭的汗，聲音發虛。

“五臟六腑皆有震蕩，但最詭異的，是其經脈。”

“老夫行醫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紊亂的經脈，仿佛被一股蠻橫卻又精妙至極的力量，強行梳理了一遍，偏偏又處處斷裂……這……這根本不是凡間武學能造成的傷勢！”

另一個御醫補充道：“此等傷勢，非湯藥可醫，非金針能渡。

我等……無能為力。”

躺在床上的顧長風，將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他臉色慘白如紙，身體的劇痛遠不及內心的駭浪。

那一掌。

那個女人的拂袖。

沒有真氣波動，沒有招式可言，就是那么輕飄飄的一下。

他引以為傲的沙場煞氣，他苦修多年的內力，在那一掌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那不是武功。

那是……神仙手段！

屈辱、不甘、憤怒……種種情緒交織，最終都化為了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時，房門被推開。

顧天南沉著臉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顧長風，沒有半句安慰。

他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扔在顧長風的枕邊。

“這是老祖宗留下的《十誡》。”

“老祖宗有令，從今天起，你每日抄寫三百遍。

什么時候她老人家滿意了，你什么時候才能下床。”

顧長風猛地抬頭，眼中滿是屈辱。

讓他這個冠軍侯，像個犯錯的孩童一樣抄書？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我不……你敢說個不字？”

顧天南打斷他，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

“長風，你是我最看重的孫子。

但你今日的狂妄，險些為顧家招來滅頂之災！”

“你以為老祖宗那一掌，只是在教訓你？”

“她是在救你！

是在救我們整個顧家！”

“抄！

這是你活命的唯一機會！”

顧天南說完，轉身就走，沒有絲毫停留。

門外，顧長風的親衛隊長，一個斷了胳膊的漢子，正等著他。

“國公爺。”

漢子單膝跪下，神情無比嚴肅。

“我等兄弟，雖筋骨寸斷，但性命無虞。

我等親眼所見，老祖宗……乃是陸地神仙！”

“我等兄弟商議過了，愿世代追隨老祖宗，為奴為仆，萬死不辭！”

顧天南心中一震，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他點了點頭，拍了拍隊長的肩膀：“好，你們的傷，我會讓老祖宗想辦法。

你們的心意，我也會代為轉達。”

……顧府大門外，人群早己散去。

但那些圍觀的百姓，和混在其中的各方探子，卻將今日所見，變成了無數個版本的離奇故事。

“聽說了嗎？

冠軍侯在自家門口，被一個仙女給打趴下了！”

“什么仙女，我可聽清楚了，鎮國公跪下喊的是‘老祖宗’！”

“一個十六歲的老祖宗？

這也太玄乎了！”

“管他玄不玄乎，反正鎮國公府，要變天了。”

這些竊竊私語，如風一般，開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悄悄流傳。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顧清歡，此刻正安然坐在一處僻靜的小院里。

這是顧府最偏遠、最陳舊的院落，雜草叢生，顯然久無人居。

但她很滿意這里的清凈。

她的神識，如一張無形的巨網，早己將整個國公府，乃至小半個京城籠罩。

顧天南的雷厲風行，管事們的恐懼，御醫的束手無策，顧長風的屈辱，親衛的臣服，以及府外那些有趣的流言……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現在她的腦海中。

她拿起一塊干凈的木炭，在一張泛黃的草紙上，隨意勾勒起來。

筆觸落下，是一枝凌寒而立的梅。

凡世五十年，人心，似乎比修仙界還要復雜有趣。

那便，好好玩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