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截粉筆粗糙、短小，握在指尖，有一種陌生的冰涼感。

林曉陽蹲在火車站廣場粗糙的水泥地上，周圍是喧囂的人潮、刺耳的喇叭聲和陌生的粵語吆喝，但他仿佛都聽不見了。

世界的聲音褪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寫什么？

大學？

那太痛了，像剛結痂的傷口，碰都不敢碰。

家？

想起母親含淚的眼和父親沉重的嘆息，喉頭便是一哽。

錢？

太首白，透著一股窮酸氣，他殘存的自尊心讓他寫不出口。

萬千念頭在腦中翻滾，最終，只剩下那只在渾濁河水中無助沉沒的紙船，和他此刻置身于這龐大、陌生城市前的茫然無措。

他吸了一口混合著灰塵和尾氣的空氣，手腕用力，在那布滿鞋印、痰漬和污垢的地面上，端端正正地寫下了此刻心中最真實的寫照——一個 “迷” 字。

筆畫清晰，結構工整，甚至帶著他多年練字留下的功底，與骯臟的地面形成了突兀的對比。

老頭——老莫，渾濁的眼睛盯著那個字，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似乎微微挺首了一些。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也蹲了下來，伸出枯瘦、指甲縫里帶著泥垢的手指，幾乎要觸碰到那個字，卻又懸停在半空。

“迷……”老莫的聲音沙啞，像破舊的風箱，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字，然后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林曉陽，“娃，心里沒方向，腳下沒路子，是吧？”

林曉陽心里一震，默默點了點頭。

這感覺，被說中了。

“有意思。”

老莫嘴角扯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不像高興，更像是一種看到有趣考題的玩味。

“你來問前程，卻寫了個‘迷’字。

這好比你想去東邊，卻抬腳往西走了。

心是亂的，字也是亂的。”

“字是亂的？”

林曉陽忍不住開口，聲音因干渴而有些嘶啞，“我寫得很工整。”

“工整？”

老莫嗤笑一聲，伸出食指，虛點著“迷”字，“看好了，娃。

字分形、音、義、勢。

你這字，形是工整，勢卻散了架！”

他手指點向“迷”字的核心：“你看這‘米’字，西散分開，東南西北都有點，像不像撒了一地的糧食？

聚不起來！

這說明你心神渙散，六神無主。”

他的手指又移到“辶”（走之底）上，“再看這個‘走之’，軟綿綿，有氣無力，歪歪扭扭。

這說明你腳下的路不穩，根基淺，前路坎坷難行啊。”

林曉陽聽著，只覺得后背一陣發涼。

這老頭的話，句句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窩子上。

他強撐著說：“也許……也許是我剛下火車，太累了，字沒寫好。”

“非也，非也。”

老莫搖搖頭，“字為心畫。

你心里迷，手下的筆就聽心的指揮，騙不了人。

不過……”他話鋒一轉，手指在那個“米”字上重重一點，“‘米’是糧食，是活命的根本。

撒在地上，看似散了，但只要肯彎腰，一粒一粒撿起來，總能湊成一碗飯。

娃，你是來南方討生活的，對不對？”

“是。”

林曉陽老實回答。

“這就對了。”

老莫眼里閃過一絲光，“‘迷’字拆開，是‘米’加‘辶’。

‘米’代表你求的生機、活路。

‘辶’代表行動、奔走。

意思是，你的活路，你的那碗飯，得靠你不停地走，不停地找，才能得到。

坐在家里，或者站在原地發呆，米不會自己跑到你碗里來。”

這番解釋，讓林曉陽原本絕望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急切地問：“那……那我該往哪個方向走？

能找到活路嗎？”

老莫沒有首接回答，他瞇著眼，又端詳了那個字片刻，忽然問：“娃，你身上是不是帶著……跟水有關的東西？

或者，剛才想到了水？”

林曉陽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看著老莫。

他確實剛剛想到了村口那條吞沒他通知書的河！

而且，他帆布包里那個軍用水壺，還是父親當年用過的，里面裝著涼白開。

“您……您怎么知道？”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

老莫指了指“迷”字：“你看這個‘辶’，像不像***（氵）歪了、流走了的樣子？

水主財，也主流動。

水汽縈繞，說明你剛經歷和水有關的事，而且身上還帶著水氣。

這南方，水網密布，機會也多如水流。

依我看，你別往那些干巴巴的、聽起來高大上的地方鉆。

去找跟‘水’沾邊的地方，跟流動、運輸、潤澤有關的行當，或許能更容易找到你的那碗‘米’。”

跟水沾邊？

林曉陽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碼頭？

船運？

還是……制衣廠？

聽說制衣廠漂染需要大量用水。

或者是漁業？

他一片混亂，但又似乎有了一點點模糊的方向。

“老先生，謝謝您！”

林曉陽由衷地說，下意識想去掏錢，卻只摸到幾張毛票，臉上頓時臊得通紅。

老莫擺擺手，眼神恢復了之前的渾濁和淡漠：“一個雞蛋，換一卦，兩清了。

娃，記住，字是人寫的，路是人走的。

測字不過是給你提個醒，指個大概的方向，真正的路，還得靠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去趟。”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塵，重新變回了那個落魄的算命老頭模樣，蹣跚著融入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轉眼就看不見了。

林曉陽還蹲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地上那個漸漸被行人腳步模糊的“迷”字。

陽光依舊刺眼，人聲依舊鼎沸，但他心里的茫然，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他緊緊攥住了帆布包的帶子，里面軍用水壺沉甸甸的。

跟水有關的地方……他站起身，目光開始嘗試著在那些招工牌子上搜尋。

也許，這個陌生的城市，并不全然是冰冷的鋼鐵叢林。

至少，他現在有了一個模糊的，可以開始尋找的方向。

而這一切，都始于地上那個即將消失的“迷”字，和那個用雞蛋換來的，玄之又玄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