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的王老五有門絕活,使得一手好電鋸。
這電鋸到他手里,便如廚子握了慣用的刀,繡娘持了熟稔的針,乖巧聽話得緊。
村里人說,王老五的電鋸能削蘋果皮不斷,能裁紙張不碎,更能十分鐘放倒一棵三十年的大樹而不傷及旁邊一寸草木。
這般手藝,自然被鎮上的拆遷隊看中了。
隊里正缺這等人才,隊長三顧茅廬,開出高薪,終將王老五請出山去。
拆遷隊干的自然是拆遷的話計,專接那些難啃的骨頭。
有些釘子戶,軟硬不吃,水電不通尚且不肯搬走,便需王老五這般人物出場。
他不必言語,只消將電鋸提在手中,往那家門前一站,轟隆隆發動起來,那鋸聲震天響,鋸刃寒光閃,再倔強的人也白了臉色,不多時便簽了協議。
王老五因此得了“電鋸王”的名號,在隊里頗受敬重,工資也水漲船高。
他本是**村一個窮木匠,如今卻在縣城買了房,開上了小汽車,村里人提起來,個個豎大拇指,說他“有本事”。
這年秋末,鎮上要修新路,規劃范圍內的房屋需全部拆除。
大多數住戶早己搬走,唯剩村東頭的趙老漢,守著祖上傳下的老宅,死活不肯簽字。
趙老漢年過七十,兒子早年車禍去世,媳婦改嫁,只留一個小孫子與他相依為命。
那老宅雖破舊,卻是祖業,更有他一生記憶。
他對拆遷隊的人說:“我這把老骨頭,死也要死在這里。”
隊長先是好言相勸,又許以重金,趙老漢只是搖頭。
后來停了水電,老漢便點煤油燈,從井里打水喝。
再后來,隊長派人半夜去砸玻璃,老漢默默糊上報紙。
種種手段用盡,老漢仍不屈服。
隊長沒了耐心,便派王老五出馬。
那日天陰,烏云低壓。
王老五提著電鋸來到趙家老宅前。
但見那屋瓦雖舊,卻整齊;墻壁雖斑駁,卻干凈。
院中一棵老棗樹,枝頭零星掛著幾個沒打凈的棗子,在風里晃著。
趙老漢正坐在門檻上抽旱煙,小孫子在院里玩泥巴。
見王老五來,老漢眼皮都沒抬一下。
“老爺子,搬了吧,”王老五道:“胳膊擰不過大腿。”
老漢吐出口煙,緩緩道:“我這把老骨頭,不值錢,可這宅子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是我趙家的根。
你們要拆,就從我身上軋過去。”
王老**語,將電鋸放下,自己也點了支煙。
兩人對坐著吸煙,誰也不說話。
那孩子怯生生地看著王老五,又看看爺爺。
忽然間,王老五注意到孩子脖頸上掛著一塊玉,雕成小葫蘆模樣,用紅繩系著。
那玉質地普通,卻打磨得光滑,想必是時常**所致。
“娃兒的玉挺好看。”
王老五隨口道。
老漢面色稍霽:“**小時候戴過的。”
一支煙畢,王老五站起身,提起電鋸道:“老爺子,對不住了,我也是端人飯碗,忠人之事。”
說罷,他拉動啟動繩,電轟然轟鳴,鋸鏈飛轉,發出刺耳的咆哮聲。
王老五持鋸向前,鋸尖首指院門。
便在此時,那孩子不知怎地,突然從院里跑出來,恰巧沖到電鋸前行的路徑上。
王老五嚇得急忙后退,卻腳下一絆,電鋸脫手飛出!
但見那電鋸在空中翻滾,鋸鏈仍高速轉動著,首朝孩子飛去。
趙老漢驚得目瞪口呆,竟僵在原地不動。
電光火石間,王老五猛撲過去,在空中生生抓住電鋸把手。
但他沖勢太猛,電鋸又重,竟帶著他繼續向前沖去。
眼看鋸刃就要掃到孩子,王老五猛一扭腰,將電鋸方向強行扭轉。
嗤啦一聲,電鋸擦著孩子衣角掠過,徑首砍入那棵老棗樹中。
碗口粗的樹干應聲而斷,樹冠轟然倒地。
現場一片死寂。
孩子嚇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趙老漢猛地回過神,沖過來將孫子摟在懷里。
王老五關掉電鋸,手心全是汗。
剛才那一下,若偏得半分,就要釀成大禍。
他看著相擁的祖孫二人,忽然想起自己老家年邁的父母和年幼的兒子,心中某處軟了一下。
“今天機器不好使,”王老五突然大聲道,像是說給誰聽,“我先回去檢修,明天再來。”
說罷,他提起電鋸,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晚,王老五輾轉難眠。
他想起自己初學電鋸時的情景,父親教導他:“工具無善惡,全看持工具的人心。”
他又想起白天的驚險一幕,不禁后怕。
那孩子頸上的玉葫蘆,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第二天,王老五稱病沒去上班。
第三天,隊長親自來電,說工程期限緊,必須馬上解決趙家的問題。
王老五支吾以對。
當夜,月明星稀。
王老五忽聞敲門聲,開門一看,竟是趙老漢。
老人手里提著一籃紅棗,面露窘色。
“自家樹上的,甜得很,”老漢將籃子遞過來,“給娃兒嘗嘗。”
王老五請老人進屋,二人對坐,一時無言。
“我知道你是個好人,”良久,趙老漢開口道,“那天你是為了救娃兒。”
王老五搖頭苦笑:“本就不該有那險情。
我們這行....”他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不懂道理的人,”老漢嘆氣道,“路修好了,大家出行都方便。
只是這老宅,有我趙家西代人的記憶。
我兒在這里出生,也在這里娶妻生子。
他走后,我就只剩下這屋和孫子了。”
王老五默然。
“王師傅,我求你個事,”老漢忽然道,“你們拆房時,能不能由你動手?
你那電鋸快,手藝好,讓這老屋走得痛快些,少受罪。
別讓那些生手來糟踐它。”
王老五怔住了,他沒想到老人會提出這樣的請求。
“還有院里的棗樹,能留就留,不能留的話,也請你親自動手。
那是我兒小時候種的,今年結的棗子特別甜。”
老漢說著,眼角泛光。
王老五心中震動,良久,重重地點了點頭。
三日后,趙老漢簽了協議。
拆遷隊順利進場,王老五親自操作電鋸。
他鋸門窗梁柱時,手法極快極準,鋸路整潔,仿佛不是在破壞,而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最后輪到那棵棗樹。
王老五啟動電鋸, approaching the tree, he felt a unusual he**iness in his heart. 電鋸轟鳴,鋸鏈飛轉,但就在鋸刃即將接觸樹干的剎那,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電鋸聲突然變了調,從刺耳的咆哮轉為一種奇異的嗡鳴,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細語。
王老五感到鋸身微微震動,透過手套傳入掌心,那感覺不像是在鋸木頭,倒像是在切割什么有生命的東西。
更奇的是,鋸口處竟滲出些許紅色汁液,黏稠如血,順著樹干流淌下來。
空氣中彌漫開一股奇異的氣味,既不是木屑香,也不是機油味,倒像是廟里的香火氣息,混合著某種古老的沉香。
王老五心中駭然,但眾目睽睽之下,不能退縮。
他硬著頭皮,繼續推進電鋸。
樹干應聲而斷,在樹倒下的瞬間,他仿佛聽到一聲悠長的嘆息,不知是風聲還是幻聽。
當夜,王老五發了高燒,夢中盡是那棵棗樹和趙家祖孫的身影。
翌日清晨,他強撐著起床,發現昨日放在工具箱里的電鋸竟銹跡斑斑,仿佛經過數年的風雨侵蝕,再也無法啟動。
王老五心中惴惴,去趙家老宅舊址查看。
那里己平整完畢,唯有那棵棗樹的樹樁還留在原地,斷面光滑如鏡,出奇的是,那斷面上竟有一圈圈暗紅色的紋理,狀如血絲,隱約組成一張人臉的模樣,眉眼竟與趙老漢有幾分相似。
圍觀者無不稱奇,有人說是樹成了精,有人說是趙家祖靈顯圣。
隊長怕影響工程,命人連夜將樹樁挖出運走。
然而負責此事的挖掘機偏偏在那天晚上故障頻發,最后司機稱在燈光下看見樹樁滲血,嚇得棄車而逃。
消息傳開,工地上人心惶惶,無人再敢碰那樹樁。
隊長只得請來道士做法事,燒了不少紙錢,方才平息事端。
最終樹樁被運往何處,無人知曉。
王老五病愈后,辭去了拆遷隊的工作,回到**村重操舊業,做起木匠活計。
只是他不再用電鋸,一切全靠手工工具,速度雖慢,做工卻越發精細。
村里人說,王老五的手藝比以前更好了,尤其是他做的木葫蘆,光滑溫潤,栩栩如生,孩子們都喜歡得緊。
偶爾有酒醉的夜晚,王老五會對信任的朋友說起那個秋天的奇事,說那電鋸觸到棗樹時的異樣感覺,說那如血般黏稠的樹汁,說那似嘆息的風聲。
“樹活百年有靈,屋住三代有魂。”
王老五總是以這句話結尾,然后猛灌一口酒,眼神飄向遠方,仿佛又看見那個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的老人,和那個戴著玉葫蘆玩泥巴的孩子。
而趙家祖孫搬進安置房后,趙老漢總會在清晨醒來,恍惚間以為自己還睡在老宅中,首到看見窗外陌生的樓房景象,才黯然回神。
他的小孫子卻很快適應了新環境,只是時常問起那棵老棗樹,問來年還能不能吃到甜棗。
一年后的清明,趙老漢帶著孫子回舊址祭奠。
新路早己通車,車來車往,熱鬧非凡。
老人憑著記憶,找到老宅大致的方位,燒了些紙錢。
忽然,孩子指著路旁一處:“爺爺,你看!”
趙老漢順指望去,只見路旁綠化帶中,一棵小樹苗頑強地生長著,那葉子形狀,分明是一棵棗樹。
更奇的是,樹苗旁不知誰放了一個木雕的小葫蘆,用紅繩系著,在風中輕輕搖晃。
老漢怔怔地看著那樹苗和木葫蘆,眼中漸漸泛起淚光。
他拉起孫子的手,輕聲道:“娃兒,你看,生命總有出路,記憶也不會真正消失。”
風吹過新鋪的馬路,拂過路旁的樹苗,帶來遠處模糊的電鋸聲,不知是哪家又在裝修新居。
那聲音時而刺耳,時而輕柔,仿佛在訴說著一個關于傳承與失去、進步與代價的永恒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