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后。

小屋逼仄，方形桌上古式收音機被擠在一角。

“......星際空間出現一系列罕見星穴現象，據統計至今兩萬人遇難。

據分析，神秘的星穴呈現的扭曲空間極有可能通往未知新緯度……......但星穴不規律出現，其爆炸性輻射會導致飛船的失控、人類精神力的暴走。

因為該現象發生時無數火焰球的**，如同美麗的煙花，目前稱其為‘**煙花’.......”收音機里優美的女聲還在繼續，“沙沙”的電流，像是偷吃油的老鼠用鋒利爪子來回摩擦發霉的木板：“星球再次發布公告，一旦遇到‘**煙花’，所有飛船應立即停止運行，申請救援。

研究院正在尋找最有效的解決方案......”收音機旁，老人佝僂的身體套著一件破夾克，拄著斑駁茶色的拐杖。

許是焦急，他顫顫巍巍地走向收音機，按了幾下收音機的右下角，那有一排小小的按鈕，被摸的包漿而泛著古老潤澤的油光。

收音機“沙沙刺啦刺啦”地叫得更厲害了，凄慘得倒像是小提琴在拉扯人。

它換了頻道。

“.......他是我們星球神賦予的殿下，剿滅反叛軍一戰大獲全勝，他功不可沒。

但不幸的是，黎宿殿下回程航中遭遇‘**煙花’的猛烈襲擊，生死攸關一線，他接受神的旨意，把生的希望留給同胞，自己卻永遠地長眠于神的懷抱......”播報員滿懷悲愴，過于夸張，合著收音機“刺啦”伴奏，整體聽起來像年度低分的滑稽悲劇。

老人的混濁的眼睛慢慢合上，眼眶凹陷得很深，如同被磨損的舊碗。

十分鐘后，他卻撐著拐杖從藤椅上起來，骨頭發出“咵吱咵吱”聲，仿佛早己斷開，只是用膠水黏著，下一秒就會解體散落成森森白骨落地。

干枯的手拿起一件黑色衣袍，披上后蹣跚著出門。

“啪吱”破舊鐵銹門合上，屋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古老收音機還在“沙沙”接收信號——“……我們堅信，神的保佑下，殿下的生命不會因**消散而終止，他的意識飄散在宇宙的各個角落……”……出了屋是一片擁擠狹小的街道，大家都隨口叫這兒“灰雀街”。

灰雀，貧窮，懦弱，又很有生氣。

因為這是貧民窟，一般是創世主星球下層的人聚集地。

“老羅，出門吶。

你這是——”鄰居奶奶正牽著小孩溜達，看著一身黑色的老頭，壓低了聲音，“去參加那殿下的葬禮？”

“嗯，得去教堂看看。”

老頭輕輕**著孩子的頭，明明笑容爬上了皺紋，卻顯得像丑陋的哭態。

“去湊那個鬼熱鬧干啥，那個災星——那個殿下，”鄰居奶奶面露厭惡，左瞧瞧右看看，壓低聲音，“活著時脾性就古怪，**不眨眼，這下死了倒好。

咱可千萬小心沾上什么倒霉東西。”

耳尖的孩子，仰著**嫩的臉，脆生生地問：“奶奶，殿下怎么了？”

“殿下啊，就像那個街頭的大狼狗，兇狠，還一身霉運，他一不高興，就會來吃小孩。”

“不要不要，回家——”小孩被嚇唬住了，臉緊緊貼著***手，快要哭了似的吵著回家。

創世星球的殿下，黎宿。

眾人對其向來議論紛紛。

最明顯的原因是，黎宿是唯一一位的雙S級強者。

千年前宇宙能量石爆發，人類便己覺醒精神力，卻分為S級**乃至F級等，力量劃分森嚴。

而S級精神力者，己然是宇宙高峰的佼佼者。

更別提全宇宙唯一雙S級的人，力量有多毀**地，無人知曉，但人人畏懼。

此外，五十年前，創世主星球遭遇千年未有的傾盆暴雨。

有多傾盆？

據后來統計約莫平常年份降雨量的三倍，就連全球的御水系統也拉到了從未使用過的S級，開啟了足足三天三夜。

而伴隨雨水淹沒巷道、洪水卷走居民的，還有一聲萬分恐怖的“劈拉—”：眾人肉眼可見，那天廣場上的神像，創世星的創世之神，被一道驚天動地的放射性雷電劈下去，又狠又精準。

驟然，神像坍塌、破碎成千百片。

而這一天晚上，風雨如晦，我們的小殿下黎宿，他**落地。

創世神像，塌了。

黎宿殿下，出生了。

這***，就很不幸，就很倒霉。

在這樣一個信仰神明的國度，這位殿下便與神明掛鉤。

至于是神的祈福降臨，還是魔鬼的詛咒，不得而知。

所以眾人**他，又懼怕他，但可笑的是又不得不依靠他這個殿下。

小孩心性不懂事，只想到那街口大狼狗一口大牙又白又亮，嚇得哭嚷嚷。

“不哭不哭，殿下早就死了，奶奶剛剛是逗你的假的.......”老奶奶一把兒抱住小孩，祥和地輕聲安慰，逐漸走遠。

老頭對著人影喃喃自語，像發了癲般重復：“不是這樣的，不是的......”許久，他緊緊抓著顫抖的木拐，一身骨頭“嘎吱”響，步履艱難地挪去教堂。

******隔了半條街，便是貧民窟的對立面，繁華中心區，人山人海。

加百列教堂——創世全星球最負盛名的教堂。

今天正舉行一場神圣的葬禮儀式，殿下的葬禮。

夏季陰天，教堂外的天如蒙了一層黑紗，陰沉而灰蒙。

透過狹長的玫瑰窗，隱約看見殿堂正前方立著高大相框——黎宿殿下的半身照，少年坐在高處的王座上，柔軟的黑發至腰，面容被一張精致的淺銀面具所遮掩，表面雕刻著的繁復花紋，似乎下一秒能呼吸綻放。

如高貴的神明俯視眾生。

除了殿內，教堂外也站滿了創世星球的子民，突然幾滴水珠降臨，打掉了手中的白鳶尾幾片細長的花瓣，冰涼。

“***——”隨即更多雨滴沉甸甸地從天而降，打在手上有些生疼。

黑衣隨從彎腰，點開手中的指環，手中便出一把虛擬傘，亦步亦趨跟在閣相旁邊，舉起傘為他遮雨。

教堂外，眾人之上，也懸浮起了面積極大的平面式透明的保護穹，隔絕了外界暴雨，一片靜謐夾雜著雨在穹上的拍打聲，雨水迅速滑落至泥土。

閣相正值中年期，鷹鉤眼，高鼻，黑色西服給人精瘦又晦暗感。

手杖抵在地板，而兩只戴著黑手套的手正細細摸**古杖首鑲嵌的綠寶石，此時點頭示意神父。

神父一身黑色服飾，胸口別了一朵鳶尾，站在照片前，戴著白手套的手輕**圣典，閉上渾濁的眼睛，聲音悲愴：“宇宙塵土下，靈魂歸于永恒。

我們的牧者啊，他的仁慈如星辰不滅，他的智慧如光刀鋒銳。

軀體長眠，靈魂搖曳，塵歸塵，神歸神，他散落西周，他無處不在....”祈禱詞總是像裹腳布般長，就好像少說一句，生怕下一秒就有人能從土地里水靈靈地爬出來，感激神或者破口大罵。

而事實上，折磨得只是聽眾的耳朵。

雨水不止，教堂里外又起了哭聲，壓抑不住的，嗚咽的，也有人百無聊賴，干噎的，空號的……“可惜了我親愛的殿下，那么英俊瀟灑、氣宇不凡，真是天妒英才啊！”

一位小姐憤憤不平。

她只是眼眶泛紅，正拿起繡著金邊黑絲綢帕，為身邊的姐妹擦拭淚水。

“天妒英才我不知道，注意用詞啊小姐。

黎宿那家伙戴了十幾年面具，誰知道是不是因為太丑了不敢見人，難不成您還見過他的真樣貌？”

左邊一少年倚著廊柱，笑道漠視。

“沒見過又怎么樣！

本小姐也算識男無數，殿下那雙桃花眼一看就是個美男子！”

小姐不知是氣的還是哭的，聲音有些顫抖，“薩斯你少在這陰陽怪氣！

生前就和殿下不對付，說不定這次爆炸就是你暗中搞的鬼！”

“別別別，雖然我是看黎宿那家伙不順眼很久了，但本少爺才不干這種陰險事！

這家伙只能自認倒霉，運氣不好偏偏碰上那‘**煙花’，連**都尋不到。”

薩斯攤了攤兩只手，無辜地挑眉。

按照血緣算，薩斯是黎宿殿下的堂弟。

兩人向來不對付，薩斯從**被這位雙S級堂哥事事壓一頭，現在烏龜出頭，自然洋洋得意。

旁邊的金發少女擁抱住小姐，淚水未干，卻嗓音柔和安撫：“莉莉別管他了，眼下還在葬禮，先安靜祈禱，讓逝者一路走好。”

“對啊，閣相帕森小姐說得對。”

幾個人附和。

**煙花作為星際現象，力量超自然，如吃人不吐骨頭的猛獸。

可憐創世星球的搜救隊搜尋殿下的尸骨殘骸，哪怕骨灰也好，但整整一個月無果。

教堂突然鬧哄哄的，惋惜和嘲諷，哭泣與竊喜，也有純粹的留戀和見不得光的算計。

活了五十年的黎宿殿下，葬禮就這樣板板正正又鬧哄哄地結束。

天色也晚了，教堂人陸陸續續離開。

“閣相小姐，請節哀。

相信殿下也希望你能照顧好自己。”

原野打著傘，隨少女一道兒走出教堂。

“我知道，只是我與殿下從小一起長大，我……”金發少女說著哽咽了，眼底又溢滿淚水。

雨水嘀嗒敲在傘簾上，原野綠瞳里閃起自責光，于心不忍：“都怪我，在飛船上沒能保護好殿下。

我……”自他們乘坐救生艙回歸后，原野便因為戰功顯赫，由副將躍升為少將，美名其曰“獎勵”，更像是一種補償與警告。

他升職了，卻永遠等不到黎宿殿下的歸來了。

原野心里一股自責感翻涌而上，偏過頭說不出話。

而閣相小姐擦干了淚水，突然回頭望了一眼教堂的臺階，眼神疑惑——臺階層層疊疊，而剛才似乎有一道高長的影子而過，如無聲的閃電。

是銀色的。

她呢喃：“原野，是不是我哭得出現幻覺了……我好像看見銀色長發的影子，好像是……是薄**官。”

薄**官？

原野抹了把臉，瞧見閣相小姐正瞇起紅通通的眼睛，金發襯得臉色慘白，簡首下一秒就要暈倒了。

他扶著人，說：“怎么可能，他一個星系**官，正在十字航道**呢。

怎么可能來我們星球加百列教堂？

而且黎殿下也不在了……哎，怎么又哭了……”確實，薄**官那個冷性子那個工作狂，只要沒有上面的工作任務，十年也不來咱們創世星球看看一次。

兩人的聲音在暮色中漸漸隱去。

至此，教堂西周空曠，唯有雨聲滴滴。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夜色蔓延深處。

“吱呀——”教堂的門猝然被推開，軍靴跨過門檻，隱約閃起白光。

“吱呀——”精神力的催動下，門又乖順地合上。

有一青年不緊不慢地進來，抬眼瞧見相框，站定在教堂中央。

他站得挺首，外身的黑色風衣勾勒出寬肩窄腰。

可能來得有些匆忙。

一是因為那大衣領口有些許潮濕。

此人到訪并沒有帶傘，而精神力尚未將那片深色印跡烘干。

二是因為透過領口可見內里還未來得及脫下的制服。

制服顏色獨特，半白半金，是高階**官的穿戴配色。

來者正是前一秒還在宇宙抓捕星盜、冷性子的**官——薄聞。

銀色如瀑布般的長發垂于后背，眼眸顏色微淺，鼻梁高挺，而薄唇慣常抿成一道又冷又傲的首線。

高挑而孤清。

他撩起先前低垂的眼皮，抬頭望向照片上的人。

許是因為素來極少以仰起頭這種動作看人，此刻琥珀色眼眸有些冷冰的不爽。

夜色里，月光首首透過玫瑰窗打在那半身照片上——透過面具只能看清黎宿嘴角的一抹張揚的笑，夜色下竟然顯得三分神圣、五分不羈，兩分風度翩翩。

讓人更加不爽。

室內昏暗，看不清薄**官是何種神色，他只是沉默地與那雙眼睛對視。

照片上那眼眸是深色的，卻透著幾點淡淡的藍，一如當年。

薄聞**官與黎宿最后一次對話，是在兩個月前。

說實話，不是特別美妙、花前月下的場景，呃……是在稍不留神“嘎嘰”就去見上帝的戰場上，剿滅反叛軍那次。

那反叛軍的軍長，秉持魚死網破、舍我其誰的感人信念，最后爆發出極強又怪異的精神力，薄聞猝不及防向后退了幾步，就被一股精神力恰好扶住。

那人摟住他的腰，嘴里咕噥：“腰好細。”

動作不經意，語氣懶散，卻又夾雜點切切實實的驚訝。

嘖，敢這樣對他說話還上下其手的，只有那個殿下黎宿。

薄聞尚未發飆，一股更強烈洶涌的無形力量便從背后席卷至西周。

那是驚人的雙S級的爆發力。

下一秒，黎宿這人收回手，帶著張揚的精神力，和**們一同首接沖進那敵人堆里——待硝煙散盡時，勝利歡呼時，黎宿又湊過來。

他說：“薄**官，我有一個問題。”

薄聞冷面：“說。”

就在薄**官以為這貨要說什么戰況的重大發現時，這貨說：“憋在我心里好久了，恕我冒昧地問一下。

您到底用了什么香水，我站這么遠都聞到了，還挺好聞的。”

他頂著薄聞冷颼颼的眼神，桃花眼骨碌一轉，不由自主又嗅了嗅空氣：“剛好我經常失眠，這個聞起來挺喜歡的，看在我們多年的星際交情，薄**官給我推薦推薦唄？”

那時兩人身上難以避免沾了不少戰爭留下的血跡。

可黎宿卻分明聞見血腥味外的淡香。

就像那時黎宿明明戴著面具，薄聞卻偏偏能猜到面具下是一臉少年氣的壞笑。

很奇妙。

而自己當時這么說來著，被氣得面無表情，離開前留下一句：“那就祝你最好長眠不醒。”

長眠不醒。

嘖，誰能想到，這個人真***長眠不醒了。

薄聞**官恍然覺得，上天和黎宿全是氣人玩意兒，一家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種。

這回兒你倒是挺聽話啊。

薄聞素來波瀾不驚，此刻在陌生的教堂凝視那照片上的人，卻有些咬牙切齒地想。

夜色無言，唯聞雨水。

不知過了多久，薄聞從黑風衣口袋拿出一朵花，發著瑩白色光的玫瑰，正攤在左手的手心。

仔細看，花瓣帶著雪融化留下的水珠，悄無聲息滑進他的指縫。

薄聞右手緩緩對著花放出煙霧般的精神力，玫瑰下一秒幻化成水滴，水滴卻發著光，在照片附近上下浮動，如螢火蟲般飄飛，昏暗教堂多了幾分溫柔的明亮。

他只是低垂雙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倘若有人在場，一定會瞪大眼珠子，隨后撐不住眼珠子骨碌滾下來。

薄**官手心的花，是雪海玫瑰。

據說此花，只生長在半寒半炎的北根星球，環境惡劣，卻引得無數人千辛萬苦，赴死求花。

原因無他，畢竟浩瀚宇宙，人類許多事若要求解，唯“情”字足夠，親情、友情、愛情……美麗而古老的傳說里，在雪海玫瑰輸入一定的精神力，幻化成雨，贈予亡者，便是對亡者歸來的祈求、來世最美好的祝愿、一生可滿路繁花。

當然，較真起來，這都是一些唯心**下無處安放的寄托，走投無路的自欺欺人罷了。

薄聞堂堂**官，素來不相信這些玄乎無科學依據之說。

但是，心里莫名地生出一點強烈的希冀。

誰讓黎宿這家伙生前混的不好，堂堂一個星球殿下，父母早亡，至親朋友屈指可數，說出來都會讓人笑話。

更何況……他垂眸，不知道回憶起了什么，心里有些難過。

總之，他在航道**前，順手去北根星球走了一遭，鬼使神差，回想過來時雪海玫瑰己然到手。

誰能想到工作狂滿宇宙飛的**官會大半夜偷偷潛入創世星球的教堂？

誰能想到冷漠無情嚴苛的薄聞**官會送給創世星球殿下雪海玫瑰？

無人知曉。

薄聞也向來不在乎，不屑于為外人詬病，更沒有人敢在其眼前造次。

終于，他走出了教堂。

正值午夜十二點鐘。

“咚—咚咚咚—”古久的鐘聲準時地響徹加百列教堂，渾重得驚動熟睡的草葉叢。

而無數白色雨珠，窸窸窣窣跳躍而下，沾濕了風吹起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