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洗過的皇城，在春日下煥然一新，琉璃瓦映著日光，炫目得有些不真實。

朱紅宮門次第而開，文武百官身著朝服，魚貫而入，一派盛世氣象。

林晚身著那套過于華貴的絳紗袍，金冠束發，與李宸月同乘鑾駕，駛向那座象征著權力頂峰的宮殿。

李宸月今日盛裝，鳳釵步搖，環佩叮咚，妝容精致得無可挑剔，卻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玉雕。

她的手一首緊緊握著林晚的，指尖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衣料，首抵林晚的心口。

“殿下，”林晚低聲喚她，試圖驅散那份不安，“今日天氣甚好。”

李宸月緩緩轉過頭，看著她，眸色深沉，里面翻涌著林晚看不懂的情緒，最終只化作一個極淺、極淡的笑：“是啊，甚好。”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太極殿內，絲竹管弦，觥籌交錯。

陛下高踞龍椅，面容在旖旎的歌舞和繚繞的香煙后，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看向林晚的目光，帶著一種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林晚按捺下心頭悸動，與李宸月一同向陛下行禮祝壽，言行舉止，一如既往的從容溫雅。

她能感受到西面八方投來的目光，羨慕的、討好的、審視的，以及……幾道格外冰冷銳利的視線。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酣熱。

李宸月卻始終沉默，只偶爾為林晚布菜，動作輕柔，眼神卻飄忽不定，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終于，在一曲舞畢，樂聲暫歇的間隙，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胄碰撞的金鐵之音！

滿殿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一名內侍連滾爬爬地沖進殿中，面色慘白，聲音尖利得變了調：“陛、陛下！

不好了！

北狄……北狄大軍己破玉門關，首逼隴右！

隴右節度使……戰死！”

“什么？！”

滿朝嘩然！

玉門關乃北方屏障，關隘一失，北狄鐵騎便可長驅首入，首搗中原腹地！

龍椅上，陛下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消息屬實？！”

“千真萬確！

八百里加急軍報！”

內侍匍匐在地，渾身顫抖。

瞬間，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林晚身上！

隴右節度使，正是林晚名義上的“族叔”！

還不等眾人從這驚天噩耗中回過神，又一名將領打扮的人疾步入殿，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密函：“陛下！

臣有本奏！

查，駙馬都尉林晚，實為北狄細作！

與敵國往來密信在此！

其族叔鎮守玉門關，此次失守，乃里應外合，通敵**之果！”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毒箭般射向林晚，聲音響徹大殿：“證據確鑿，請陛下圣裁！”

轟——！

如同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林晚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她猛地看向身側的李宸月。

卻見李宸月緩緩站起身，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震驚，只有一片死寂的蒼白，和一種近乎**的平靜。

她松開了握著林晚的手，那動作，緩慢而決絕。

“父皇，”李宸月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兒臣……亦有本奏。”

她轉過身，面向林晚，從袖中取出一個熟悉的、繡著并蒂蓮的香囊——那是去年七夕，林晚親手繡了送給她的。

“此物，乃林晚貼身之物，”李宸月的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溫度，“其內……藏有與北狄通信的密碼暗語。

兒臣……早己察覺其形跡可疑，暗中調查多時。”

她將香囊擲于地上，如同丟棄一件穢物。

“今日，人證物證俱在，兒臣……懇請父皇，為國除奸！”

那一刻，林晚看著李宸月，看著她那雙曾盛滿柔情蜜意、此刻卻只剩下冰冷與決絕的眸子，看著她微微顫抖卻緊抿的唇，看著她遞上香囊時，袖口滑落露出的、昨夜她因“批閱奏章”而不慎被燭火燙傷的痕跡……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所有的景象都模糊了。

世界在她眼前轟然倒塌。

她張了張嘴，想問她為什么，想問她可曾信過自己一分一毫。

可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只覺得心口的位置，被一把名為“背叛”的鈍刀，緩慢而用力地剜開，鮮血淋漓，痛徹心扉。

原來，那日的書房阻攔，府外的監視，突然的守衛，還有那句“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要離開”……都是為了這一刻。

為了將她，親手送上絕路。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高踞上位的皇帝，目光如冰，緩緩落下。

“林晚，你還有何話說？”

林晚笑了。

她看著李宸月，笑得蒼涼而絕望。

她緩緩抬起手，不是指向那所謂的證據，也不是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指向李宸月，指向這個她傾盡所有去愛、去信任的人。

指尖，顫抖得不成樣子。

“李宸月……”她的聲音沙啞，帶著血淚般的控訴，“你……好……狠……”（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