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沈澤看了一眼計價器：八十七塊。，數了數，正好。，從后視鏡里打量他兩眼——這個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胡子拉碴，眼窩深陷，但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根釘進土里的鋼筋。“到了?！彼緳C說。，五月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晃得他瞇起眼。，二十三階，他數過。五年前的那個秋天，他也是從這二十三階走下來的，只不過當時兩邊擠滿了記者，閃光燈亮得他睜不開眼，手腕上戴著的也不是陽光，是**的金屬冷光。。，然后抬腳走上臺階。，一個穿藏青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在抽煙。看見沈澤，他把煙頭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迎上來兩步?！吧蛳壬?？”中年男人伸出手，“我是周野，周叔叔介紹我來的?！?。周野的手干燥有力，虎口有老繭，是常年握方向盤留下的痕跡。“車在外面，”周野說，“周叔叔讓我直接送您去酒店?！?，跟著他走**階。，車齡不短，但打理得很干凈。沈澤坐上副駕駛，車窗外的街景開始倒退。。
這座城市變得他快認不出來了。遠處新起的高樓像一根根銀色的針，扎進灰蒙蒙的天際線。原來老紡織廠那片廠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商業綜合體，外墻上掛著某國際奢侈品牌的巨幅廣告。廣告上的女明星他認識，五年前她還只是個演網劇的小透明。
“變了很多吧？”周野一邊開車一邊說，“周叔叔說您以前在濱江那片住?！?br>“嗯。”
“那邊現在全是高檔小區了，房價一平米八萬起?！敝芤罢Z氣里帶著點感慨，“我在這城市開了二十年車，越開越不認識路了?！?br>沈澤沒接話，目光落在窗外。
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周野踩下剎車，車停在斑馬線前。人行道上，一個穿高中校服的女孩正低頭看手機，書包帶子滑下肩膀也顧不上提。
沈澤的視線在女孩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開。
綠燈亮了。
***重新啟動，拐進一條梧桐樹遮天蔽日的老街。這條街還保留著五年前的模樣，兩邊的店面也沒怎么變——那家賣燒餅的還在，那家修自行車的也還在，只是門口的招牌換成了新的。
車在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門口停下。
“到了?！敝芤罢f，“周叔叔說您先休息，明天上午九點，他來接您?！?br>沈澤推開車門，回頭看了周野一眼：“替我謝謝周叔叔?！?br>周野點點頭，沒多問，開車走了。
沈澤拎著那只破舊的帆布包，走進酒店大堂。前臺小姑娘抬頭看他，職業性地笑了笑：“先生**，請問有預定嗎？”
“沈澤?！?br>小姑娘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遞過一張房卡：“803房間，電梯在左邊。”
沈澤接過房卡，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他看見小姑娘拿起手機，似乎在發消息。
八樓。
沈澤刷開803的房門，是個標準間，兩張床，一張寫字臺，一臺老式空調嗡嗡作響。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對面是一棟老舊居民樓，陽臺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衣服。一個老**正在收被子，動作緩慢而吃力。
沈澤站了一會兒，然后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個老舊的諾基亞手機，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了。
他等了幾秒，手機震動了一下，進來一條短信。
只有一個字：“等。”
沈澤看了那條短信三秒鐘，然后刪掉，把手機關機，扔進床頭柜的抽屜里。
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張地圖。
五年三個月零七天前，他也是這樣盯著看守所的天花板，盯著那塊形狀像鷹的水漬，一夜沒睡。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五年零三個月的鐵窗生涯。
五年零三個月。
足夠讓一家市值百億的公司易主。
足夠讓一個曾經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變成現在這個胡子拉碴、穿著地攤貨襯衫、住快捷酒店都要托人幫忙訂的落魄漢。
也足夠讓那個曾經叫他“澤哥”的人，坐穩了他親手打下的江山。
沈澤閉上眼。
眼前浮現出一張臉——年輕，英俊，笑起來帶著點人畜無害的真誠。那雙眼睛看向你的時候，你會覺得他是這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人。
“澤哥，你放心去吧，公司我替你守著?！?br>法庭宣判那天，那張臉隔著人群對他點了點頭，眼神里全是沉痛和不舍。
沈澤當時想，這輩子能有這樣一個兄弟，值了。
直到入獄第三個月，他才從前來探視的前秘書嘴里知道真相。
“沈總，是林遠……是他舉報的，那些證據都是他提供的……”
前秘書說著說著就哭了，沈澤卻一滴淚都沒掉。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靜地聽完，然后說了一句：“謝謝你來看我?！?br>從那以后，他再沒見過任何前來探視的人。
他把所有時間都用來看書——經濟學、法學、心理學、歷史、哲學，甚至包括一些雜七雜八的野狐禪?？词厮膱D書***是個退休的老教授，看他讀書不要命，偶爾會私下給他帶些“***”。
“小伙子，”老教授有一次問他，“你讀這么多書，是想出去后干大事？”
沈澤想了想，說：“我只是不想再被人騙。”
老教授看著他，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
沈澤從床上坐起，拿起床頭柜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本地新聞頻道正在播報一條消息：
“……據悉，遠航資本今日正式對外宣布，已完成對啟明星科技的全資**，交易金額高達四十七億元。遠航資本創始人兼CEO林遠在簽約儀式上表示，此次**將進一步鞏固遠航資本在科技創新領域的領先地位……”
畫面切換到一個新聞發布會現場。
林遠站在臺上，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系著一條銀灰色領帶，面帶微笑地回答記者的**。他比五年前胖了一點，眼角有了細紋，但那雙眼睛還是那么真誠，那么值得信任。
“……林總，有傳聞說您當年創業的第一桶金，其實來自您的合伙人沈澤，對此您有什么回應？”
現場安靜了一秒。
林遠的笑容沒有變，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慨：“沈澤是我非常尊敬的前輩，也是我創業路上的領路人。很遺憾他后來走上了歧途，但無論如何，我始終感激他曾經的幫助?！?br>他說得滴水不漏，又情真意切。
沈澤看著電視里那張臉，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吐。
他關了電視。
房間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一線路燈光，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痕。
沈澤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看向對面的居民樓。
那個收被子的老**不見了，陽臺上只剩下空蕩蕩的晾衣架。對面五樓的窗戶亮著燈，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桌前吃飯，對面坐著個十來歲的男孩，正在埋頭寫作業。
沈澤看了一會兒，放下窗簾。
他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
明天上午九點。
他不知道等他的會是什么，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只有兩個方向——要么死，要么拿回屬于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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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沈澤醒了。
他在看守所養成的生物鐘，無論多晚睡，七點準時醒，雷打不動。
洗漱完畢，他下樓到酒店旁邊的早餐攤吃早飯。一碗豆漿，兩根油條，一個茶葉蛋。老板娘是個五十來歲的阿姨，手腳麻利，嗓門也大：“小伙子，茶葉蛋是自己鹵的，嘗嘗！”
沈澤點點頭，剝開蛋殼。
蛋是熱的，鹵汁入味，確實不錯。
他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那個老舊的諾基亞。
他接起來，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九點，恒隆廣場一樓咖啡廳，有人等你。”
“好?！?br>電話掛斷。
沈澤把最后一口油條塞進嘴里，喝完豆漿，從兜里摸出零錢付了賬。
八點四十，他出現在恒隆廣場門口。
恒隆廣場是這座城市最高檔的購物中心之一，五年前他來的時候，這里剛開業不久，停車場里停滿了保時捷和瑪莎拉蒂?，F在還是這樣，門口停著的一排豪車里，他又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躍馬車標。
沈澤推開玻璃門，走進一樓中庭。
咖啡廳在左手邊，門口站著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看見他，微微點了點頭。
沈澤走過去，年輕人替他拉開門。
咖啡廳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人，頭發花白，面容清瘦，正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沈澤走到他對面，坐下。
老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
“五年了，”老人說，“你看起來還行。”
沈澤笑了笑：“周叔叔看起來也沒變?！?br>周明山，這座城市商界的一個傳說。三十年前白手起家，二十年做到百億身家，十年前激流勇退，把所有產業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自己隱居幕后，再不過問江湖事。
沈澤的父親沈建國，當年是周明山的司機兼保鏢。后來沈建國出車禍去世，周明山一手把沈澤養大，送他讀書，教他做人，看著他創業，也看著他鋃鐺入獄。
沈澤入獄后，周明山一次也沒去探視過。
“不恨我？”周明山問。
沈澤搖搖頭：“您不來看我，是怕被人盯上。您要是去了，我這五年在里面反而不得安生?！?br>周明山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欣慰：“五年牢沒白坐，長進了。”
服務員走過來，沈澤要了一杯美式。
“知道我叫你來干什么？”周明山問。
“知道?！?br>周明山從中山裝內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沈澤面前。
沈澤打開，里面是一張***，一張***，和一把鑰匙。
***上的名字是“沈默”，照片是他，但年輕了好幾歲。
“新身份，”周明山說，“***里有兩百萬，夠你花一陣子。鑰匙是公寓的，在南城，兩室一廳，拎包入住?！?br>沈澤把東西裝回信封，收起來。
“謝謝周叔叔?！?br>“別謝我，”周明山端起茶杯，“我是有條件的。”
“您說?！?br>“我要你幫我對付一個人。”
沈澤抬起眼。
周明山的目光越過他，看向窗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林遠?！?br>咖啡來了。
服務員把杯子放在沈澤面前，微笑著說了句“請慢用”，然后離開。
沈澤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林遠，”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您跟他有仇？”
“不是我跟他有仇，”周明山說，“是他跟我有仇?！?br>他頓了頓，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沈澤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眉眼溫婉，笑得很開心。
“這是我孫女，周曉曉?！敝苊魃降穆曇粢琅f平靜，但沈澤聽出了那平靜下的刀鋒，“三個月前，她從公司樓頂跳下來，當場死亡?！?br>沈澤看著照片上的女孩，沒有說話。
“警方調查結果是抑郁癥**。”周明山說，“但我知道不是。”
“為什么？”
“因為她死的前一天，林遠剛剛**了她所在的公司?！敝苊魃降哪抗饴湓谡掌?，聲音微微發澀，“那孩子性格開朗，從小樂觀，從來沒有抑郁癥。她死前給我打過電話，說林遠找她談過話，讓她放棄手里的股份。她說她不愿意，林遠沒有勉強她，還笑著送她出門。”
沈澤明白了。
“您懷疑林遠**了她?！?br>“不是懷疑?！敝苊魃教痤^，看著沈澤，“是肯定?！?br>沈澤沉默了一會兒，問：“您有證據嗎？”
“沒有?！敝苊魃秸f，“要是有，我早就自己動手了?！?br>他往前傾了傾身：“林遠這個人，做事滴水不漏，從不留把柄。五年前他能把你送進去，靠的就是這一點?，F在五年過去，他比以前更難對付了?！?br>沈澤沒說話。
“我查過，”周明山繼續說，“當年他舉報你的那些證據，大部分是真的。只有一樣——那個關鍵證人的證詞，是假的。那個證人叫李明，是他花錢買通的?，F在李明還在這個城市，只不過換了個名字，換了個身份，在遠航資本旗下一家子公司當保安?！?br>沈澤的手指微微一緊。
“你要是能讓他翻供，”周明山說，“你就能翻案。你翻案了，林遠就不會只是商業對手那么簡單。”
他看著沈澤，眼神里帶著點試探：“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拿著這兩百萬，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我不勉強你。”
沈澤端起咖啡，喝完最后一口。
“周叔叔，”他放下杯子，“您知道我這五年在里面最想的是什么嗎？”
周明山看著他。
“不是恨，不是報仇。”沈澤說，“是想明白一件事——我當年怎么會瞎了眼，把那樣一個人當成兄弟?！?br>他站起來，把信封揣進兜里。
“公寓地址發我手機上。”
周明山點點頭。
沈澤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過頭來。
“那個保安，”他說，“叫李什么？”
周明山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
沈澤走回去，拿起紙條，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
***，遠航資本旗下順天物流公司，南城倉儲中心保安部
沈澤把紙條收好，再次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咖啡廳外，陽光正好。
沈澤站在恒隆廣場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一個細節——五年前的那個秋天，林遠最后一次請他吃飯，也是在這家恒隆廣場。
當時林遠笑著給他倒酒，說：“澤哥，咱們兄弟一場，以后不管發生什么，你永遠是我哥。”
那天林遠喝多了，說了很多掏心窩子的話。
最后散場的時候，他拍著沈澤的肩膀，眼眶都紅了：“澤哥，你放心，只要有我在，遠航資本永遠是你的家。”
那頓飯吃了兩個小時。
第二天，沈澤就被抓了。
沈澤站在陽光底下，瞇著眼想了一會兒，然后掏出那個老舊的諾基亞，開機。
屏幕亮了，進來一條短信，是周明山發的公寓地址。
他把短信存好，又把那張寫著***名字的紙條拿出來，看了一眼，收回去。
然后他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去南城倉儲中心。”
司機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回頭看他一眼：“師傅，南城倉儲中心可偏啊，您去那兒干嘛？”
沈澤沒回答，只是說：“走吧?！?br>司機聳聳肩，踩下油門。
車匯入車流，向著城南的方向駛去。
沈澤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五年多前的一幕——
公司會議室里，他坐在主位上，林遠坐在他右手邊。投影儀上正在播放一個**方案，林遠一條一條地講解，條理清晰，邏輯縝密。講到關鍵處，他轉頭看向沈澤，眼神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熱切和崇敬：“澤哥，你看這樣行不行？”
沈澤當時想，這小子，以后一定是個人物。
他想不到的是，幾年后，這個“人物”會親手把他送進監獄。
出租車開了四十分鐘，在一片老舊的倉庫區門口停下來。
“到了?！彼緳C說。
沈澤付了錢，推開車門。
南城倉儲中心，一座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式倉庫區，高大的庫房排列得整整齊齊，水泥地面開裂的地方長出雜草，幾只野貓蹲在墻角曬太陽。
門口有個保安亭，里面坐著一個穿灰色制服的中年保安，正在低頭玩手機。
沈澤走過去，敲了敲保安亭的窗戶。
中年保安抬起頭，看見是個陌生人，眼神警惕起來：“干嘛的？”
沈澤看著他的臉——一張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臉，眼窩深陷，法令紋很深，頭發已經禿了一半。
這張臉和五年前那個站在證人席上的年輕人，已經完全不同了。
但沈澤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李明。
不，現在他叫***。
“找誰？”中年保安又問了一遍。
沈澤看了他兩秒，然后說：“找錯地方了?！?br>他轉身離開。
身后，中年保安嘀咕了一聲“***”，繼續低頭玩手機。
沈澤走出倉儲中心的大門，站在路邊，掏出手機，給周明山發了條短信：
“人找到了。”
幾秒后，周明山回復：
“等。”
沈澤看著那個“等”字，收起手機。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
五年三個月零七天。
他等了五年三個月零七天，不差這一會兒。